东宫寝殿里头，床头那堵刷得粉白的墙皮，叫生铁钉子硬生生凿出了四个大窟窿。
一口刷着猩红大漆的方形木头箱子，死死固定在李承乾的枕头上方半尺高的地方。
箱子前脸探出一只黄铜打造的粗喇叭，侧面挂着个黑胶木的重听筒，还拖着根盘成麻花状的细铜丝。
李承乾光着膀子，双手死死捂着被窝，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死死瞪着那个红木盒子，像看着悬在脑门上的索命厉鬼。
工部的速度太快了。
李世民为了能在被窝里随时查岗，直接把兵工厂三个最好的七级铜匠调进了宫。
日夜赶工，不过三天工夫。
两台装配了精细碳粉盒与振动薄铜膜的初代手摇电话机，就这么横空出世了。
一头连在太极殿李世民的龙床内侧。
另一头，不偏不倚，正正好好钉在李承乾睡觉的床头上！
“叮铃铃铃——！！！”
没有任何预兆，木箱子顶上那两只小铜铃铛，猛地像疯狗一样发狂地震颤起来。
清脆尖锐的打铁声在寂静的卧房里炸开，震得床顶上的轻纱帐子都跟着乱晃。
李承乾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像触了电的虾米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抓狂地抓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两只脚在被窝里狠狠蹬了两下。
“啊啊啊！老子才刚闭上眼半柱香工夫啊！！”
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咬牙切齿地从被窝里伸出光溜溜的胳膊。
一把抓起那个冰凉刺骨的黑听筒，狠狠怼在自个儿耳朵眼上。
“喂？！哪位？要是送棺材的麻烦送去甘露殿，老子不要！”
“逆子！怎么跟老子说话呢？！”
听筒那头猛地炸出一声威严而粗暴的咆哮，声音顺着铜线震得李承乾耳膜生疼。
李世民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即使隔着几里宫墙，听着也跟站在床头吼没两样。
李承乾翻了个大白眼，把听筒拿远了三寸，没好气地嚷嚷。
“父皇！您老人家抬眼瞅瞅窗户外面成不成？现在才寅时三刻！”
“鸡都还没开始打鸣呢！您起这么早是要去阎王殿赶早集吗？！”
“少跟朕废话！”
听筒里传来李世民吸溜热茶的声音，紧接着是慢条斯理的翻折子动静。
“朕醒了，你凭什么睡？朕昨天夜里批折子批到丑时，也没见你这逆子来问个安！”
李世民冷笑了一声，透过喇叭传过来的动静显得格外阴险。
“前几日江南送来的那三车春茶账目，户部递上来的数字不对头。”
李世民在电话那头吧唧着嘴，“你小子赶紧给朕从被窝里滚起来去核查！”
“辰时之前要是没把底册送到甘露殿，朕就让人把这电话线的摇把焊死，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给你摇铃铛！！”
“咔哒！”
那头干脆利落地把电话挂了。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刺耳盲音。
李承乾僵在床上，握着听筒的手指头发白，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一把将听筒摔回叉簧上，抓起枕头狠狠砸在墙壁上。
“李二！你个老流氓！老无赖！！”
这哪里是千里传音的神器？
这分明是一道套在他脖子上的全天候紧箍咒！
到了晌午。
书房外头的积雪化成了泥水，滴滴答答落个不停。
李承乾难得偷了个空闲。
他在偏厅里架了一口小铜锅，锅里红油翻滚，羊肉片子涮得滋滋冒油。
武媚娘坐在对面，正拿小银筷子替他夹着烫好的菠菜叶子。
旁边还摆着两罐冰镇酸梅汤，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李承乾刚把一片裹满了麻酱的肥羊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挂在梁柱上的分机电话，再次发了疯似的狂叫起来。
李承乾嘴里的羊肉差点直接噎进气管里，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鼻涕全出来了。
武媚娘赶紧递上帕子，小脸上满是同情。
这半天里头，那铃铛已经响了整整七次了。
李承乾抹了把嘴角的辣油，杀气腾腾地冲过去，一把扯下听筒。
“又怎么了？！大唐亡国了还是突厥人打进朱雀门了？！”
“放肆！满嘴喷粪！”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李世民中气十足的训斥，但背景音里却隐隐约约夹杂着一阵吸溜口水的声音。
“高明，你那头屋子里……是什么动静？”
李世民吸了吸鼻子，声音突然压低了，带着一股子馋猫般的警惕。
“咕嘟咕嘟的……朕怎么听着像是铜锅涮肉的滚汤声？！”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抬手把嘴里的残肉嚼得咯吱乱响。
“儿臣在喝白开水呢，您老人家耳朵眼塞驴毛了吧。”
“放屁！白开水能有羊油辣子味？！”
李世民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气得直拍桌子。
“朕在太极殿啃冷馒头就咸菜，你小子躲在后头吃火锅？！”
李世民的声音透过铜喇叭咆哮着，霸道得不讲半点道理。
“给朕盛两碗羊肉！多放麻酱！让程处默用食盒装了，用最快的马给朕送过来！”
李世民狠狠喘了口粗气，“两刻钟要是到不了甘露殿，朕明天就亲自过去把你的锅给砸了！”
“嘟——嘟——”
电话又被挂断了。
李承乾举着听筒，愣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顺着铜线闻味儿查岗？
这老头子连这点特异功能都开发出来了？！
“殿下……要不……奴婢现在去御膳房再切二斤羊肉？”
武媚娘站在桌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快要抓狂的太子。
“切个屁！”
李承乾把听筒狠狠掼在机座上，砸得木盒子木屑乱飞。
他一把扯掉脖子上的围兜，在屋子里疯狂暴走，头发抓成了鸡窝。
“老子受不了了！彻底受不了了！！”
李承乾指着那根连向太极殿的黑漆铜线，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嚎。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连上个茅房他都要摇铃铛问两句通畅不通畅！”
“再这么被他查下去，老子还没成年，就得先被这破电话送进疯人院！！”
李承乾猛地刹住脚步，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拔线？不行，老头子肯定会亲自提着马槊杀过来。
装聋？那铃铛能把耳膜子震穿。
必须得想个法子，把这老流氓那过剩的精力转移到别处去！
找个替罪羊！
找个能让李二把所有眼珠子和火力全吸引过去的倒霉蛋！
就在这时。
偏厅厚重的棉门帘被人挑开了一条缝。
九岁的小胖子晋王李治，手里抓着两根油乎乎的辣条，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钻了进来。
“大哥！大哥！”
李治咧开大嘴，笑得天真无邪，嘴角全挂着红艳艳的辣椒油。
“东宫后厨新出的香辣牛肉干还有没有啦？稚奴吃完了，母后不给买……”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圆滚滚、傻乎乎的小老弟。
原本因为愤怒而扭曲的小脸，突然一点点舒展开来。
眼底那团狂躁的怒火，瞬间化作了极其浓郁、令人后脊梁发寒的慈爱与阴险。
“雉奴啊。”
李承乾慢慢悠悠地走上前，蹲下身子，极其亲热地替李治擦了擦嘴角上的油渍。
那笑容，像极了把红斗篷大灰狼引诱进屋的老狐狸。
李治嘴里嚼着辣条，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冷不丁打了个大寒战。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大……大哥，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不吃牛肉干了还不行吗……”
“瞧你这孩子说的，跟大哥客气什么。”
李承乾一把揽住李治胖乎乎的肩膀，笑眯眯地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和那台随时准备响铃的电话机。
“雉奴啊，你今年都九岁了，整天吃辣条玩泥巴，传出去有失皇家体面。”
李承乾拍了拍弟弟肉嘟嘟的脑门，语气幽幽地开了口。
“大哥给你找了个好差事，能天天穿新衣裳，还能让你父皇成天盯着你夸奖。”
李承乾咧开嘴笑，笑意森冷。
“明天一早，大哥亲自送你去弘文馆。”
“去跟那个三天没合眼、满肚子邪火没处发的孔颖达孔祭酒，好好修习修习治国安邦的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