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年六月的一天。
这天是周末。
周秉昆躺在郑娟的大腿上，郑娟也没嫌他沉，只是由着他枕着，手里还轻轻摇着蒲扇。
“娟儿，要不咱买个风扇吧，不对，得多买几个，我妈那屋放一个，光明和妈那也送去一个”
“一个风扇多少钱哪？”
“吉百有卖的，八十多吧？我也没细问”
“你还是给咱妈买一个吧，我妈和光明那算了，买了他们也不舍得用，费电”
“那咱俩呢？”
“你有那八十还是给我吧，我天天给你扇扇子”
郑娟倒也不能说抠门，只能说太会过日子了，不过对于周秉昆在外面花钱，她从来都没二话。
甚至这个月周秉昆的工资一分都没拿回来，她连问都没问。
“你天天这么扇，胳膊不酸啊？”
周秉昆伸手，轻轻捏了捏郑娟摇扇的胳膊。
“酸啥？咱家的日子就算光子片最好的了，我感觉自己天天像做梦一样”
“以后会更好的，对了，这个月的工资我都借给蔡晓光了”
“他……他应该不缺钱吧？”
商业厅一把手的儿子，自身还是拖拉机厂办公室主任，蔡晓光当然不缺钱。
倒霉就倒霉在他爸被打倒了，他这个办公室主任也停职了，一夜之间从办公室主任变成了厂里的普通工人，被下放到车间干活，工资降到了十几块。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以前那些围着他家转的人都作鸟兽散，前不久蔡晓光他继母，也就是蔡乐乐的妈妈住院，蔡晓光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拉下脸来找周秉昆开口。
“他爸靠边站了，他们家现在被查封了，走的急，屋里的钱、票，一点都没拿出来，我估计是得罪什么人了，不然不会做的这么绝……”
然而，周秉昆还是低估了蔡晓光他爸被靠边站的影响力。
更没想到这件事还能扯到自己身上。
周一早上，于书记把他叫到办公室，脸色有点严肃。
“一会市‘批l批k’运动领导小组的同志要找你谈话？”
“嗯？运动小组？和我有啥关系？”
周秉昆脑子里头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周蓉那头出了幺蛾子，主要是剧中周蓉和冯化成不靠谱的事儿干得太多了。
不过转念一想，感觉不是他们，冯化成这会还没摘帽子呢，要是敢惹事，估计就得吃枪子，事关自己的小命，他们应该不敢瞎嘚瑟。
“商业厅那位的事”
“蔡凯儒？”
于书记点点头。
“不用怕，就在我办公室谈，我一直在这待着，他们就算不给我面子，也得给马首长、曲书记的面子”
圈子就这么大。
上次周秉昆结婚，于书记和袁厂长见到曲秀贞提着收音机来祝贺后，拐弯抹角打听到周秉昆和他们的关系。
在听说是那次万人群众大会，周秉昆向马守常伸出援手，意外和这夫妇二人结下了缘分之后，于书记和袁厂长也只能无奈笑笑。
这种关系是羡慕不来的，如果换成当初是他们在现场，他们绝对做不到像周秉昆那样去维护一个当时身份敏感、前途未卜的人了。
不过正是如此，马守常和曲秀贞喜欢周秉昆，就连于书记和袁厂长同样对周秉昆欣赏有加。
大概过了十分钟，有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四十多岁男人进了办公室。
“他就是周秉昆？”
来人语气冷漠的说道。
于书记点点头，让秘书给来人倒了杯水。
“把椅子搬过来，坐我对面”
周秉昆没搭理，自顾自的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没动弹。
“看着我！周秉昆！你是要抗拒组织吗？”
来人的语调，像是一位严厉的老师，要开始对一名特别不喜欢的学生训话。
“就算你是那个领导小组的，也得有个章程，上来就咄咄逼人？我周秉昆虽说只是个小科长，但也知道组织程序，你这样，我看是来审犯人吧？你把我抓起来算了！”
“诶，都冷静冷静，你这个同志不要乱扣帽子！他抗拒什么了？坐在这儿没跑没躲，有话赶紧问，不要耽误我们正常工作”
于书记帮腔道。
来人没再说什么，从上衣兜取下笔，将记事本翻开。
“你认识蔡凯儒吗？”
“知道，蔡晓光的父亲，也是省里的一位领导，但我们从来没打过交道”
“真的？”
“你要是信那就是真的，不信的话，随便你怎么想”
“那你和他儿子，女儿是怎么认识的？
“蔡晓光是我姐的同学，蔡乐乐是跟我学乐器……”
“一个是你朋友，一个是你的徒弟，看来你们关系匪浅呐！”
来人一直在试图从周秉昆这里套话，想把他和蔡家的关系往深了挖。
周秉昆心里门儿清，实在是有点不不耐烦了。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事？别再绕弯子了，咱们直来直去行不行？”
那人脸色顿时一喜，看来周秉昆的话正中他下怀。
“好，好，很，很高兴你这种痛快的态度，我喜欢你这种性格直率的青年！”
接着，来人说他要了解的是，蔡晓光、蔡乐乐有没有谈过对运动的看法，要是有的话，具体都说了什么。
要是没谈过，就说说蔡凯儒是对运动怎么看的。
“没有”
“你好好想，想好了再说！”
“想都不用想，他们兄妹从来没跟我聊过这些事”
“看来你是不配合我呀，运动开始前，蔡晓光就经常去你家，和你哥你姐，还有前副省长的女儿郝冬梅聚在一起，这些情况我们都掌握，我也坦率地告诉你，凡有人群的地方，就有我们的耳目，最近一年蔡乐乐又总去你家，你们之间要是没有点关系，谁能相信？为了你，为了你家人，说了吧……”
周秉昆眉毛一挑，有种想挥拳相向的冲动。
竟然敢拿家人威胁自己，简直是卑劣。
“……你才21岁，就当上了科长，这里面有没有蔡家——”
“放你m的屁！”
忍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对方话里的漏洞，周秉昆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把来人的眼镜都给打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