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万全肩上搭了个破麻袋，从市局里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身子摇摇晃晃，脸上还带着贱笑，有点像狂飙里苏启盛的社会摇。
“你来市局进货了？”
周秉昆指了指麻袋说道。
“tmd，还我来市局进货？明明就是市局跑我这进货……一到年根底，或者劳动节、中秋节这些日子，他们就得去黑市扫货，美其名曰‘打击投机倒把’，实际那些东西则最后都进了谁的肚子，谁心里不清楚啊！”
说着，黎万全有些自嘲的拍了拍肩膀上的那条空麻袋。
“看见没？全部家当，就给我剩了一条麻袋，真tm黑呀！”
“诶，敢在这地方胡说吗？是不还想进去啊？”
“哈哈，忘了，忘了，那啥，没吃饭呢，能不能安排一顿？”
“走着！”
周秉昆冲黎万全扬了扬脑袋，俩人就这么溜达到了国营饭店。
一人一碗肉丝面，四毛钱，加粮票。
许是吃饱了肚子，黎万全打开了话匣子。
“其实我们家过过几年好日子，不过那是小鬼子在的时候，我爸，鬼子的翻译官，什么大洋、金条，没少往家搂……”
这还是周秉昆第一次听黎万全提起自己的家庭，他以前总说自己是苦出身，打小在火车道边捡煤渣长大，没想到还有这么段‘辉煌’家史。
黎万全喝了口面汤，咂咂嘴，继续述说往事。
“那时候，我们家在三道区有套带院子的房，我妈穿着绫罗绸缎，家里雇着厨子和老妈子，我姐呢，跟个小公主的，书包都是皮的，里面除了书本，还总装着糖块和洋画儿，不过那个时候还没有我呢，我是49年出生的，艹！没赶上好时候，一天好日子没过上”
周秉昆能说什么，能憋住笑就不错了。
这就好比11年入宫当太监、45年当汉奸、49年投g军、66年提干、17年首都买房……
错误的时机，错误的选择，当然，黎万全没有选择的机会。
“鬼子投降了，我爸带着全家人东躲西藏，你说他们俩口子多tm没正事啊？逃命呢！还有心思造小孩，把我生下来遭罪，51年的时候，我爸到底没跑了，抓着被毙了，我妈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扔下我姐、我奶和我，仨人就这么凑合活着”
“你姐？我去过你那两次，你奶我见过，没看见你姐啊？”
“死了”
黎万全轻描淡写的说道。
“我姐那年十二岁吧，她去火车道那捡煤，其实就是偷煤的……”
所谓的火车道捡煤，就是运煤的火车，在将运送的煤卸下之后，车厢里会有一些残留的煤块和煤渣，住在火车道附近的穷苦人家就会等火车停靠时，拿着袋在去车厢里捡拾，攒多了能换点钱或者自己家里烧火用。
运煤的车厢有两米多高，黎万全的姐姐就算能顺着车厢的梯子爬进去，想出来也不可能，里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
所以只能从外面打开运煤车厢的下侧门，用棍子把门支起来，然后爬进去。
“……我估计我姐可能是胳膊腿冻麻了，把那棍子就给扒拉掉了，车门直接砸脸上了，我和我奶去认人的时候，脸都变形了，我姐原来可好看个小姑娘了”
说着，黎万全抹了把眼泪。
“要不咋说社会zy好呢，虽然我家成分不好，也不能看着我和我奶饿死吧，铁路领导给我们踅摸了套小房，就是物贸招待所边上那套，还给我俩点钱，后来我奶就靠在黑市上卖”
“前几天我去你家了，你奶不在家，里面还有个陌生人，说是不认识你”
“我奶也死了，上月一号没得，为了给她治病，这几年我挣的钱都花了，她没了以后，我没本钱继续做生意了，就把房子卖了，寻思挣到钱再赎回来，没成想，刚把货运回来，就让市局给我抄了……”
周秉昆真没想到黎万全短短时间之内，竟然经历这么多事，刚才在市局还能和自己说笑，是条汉子。
换成其他人，很难不情绪崩溃，尤其像韩伟那样心灵脆弱的。
接下来，周秉昆和黎万全都没再说什么，吃完饭，周秉昆准备去厂里，黎万全跟着他走出来。
进了一条胡同，黎万全噗通一声就跪周秉昆面前了。
“诶？干哈呢？腿软了咋的？”
黎万全没说话，砰砰砰就给周秉昆磕了三个响头。
“你啥意思啊？赶紧起来呀，有事说事，整这套干啥？”
“大哥！求你给我指条活路吧，你要是能帮兄弟一把，以后我黎万全这条命就卖给你了，水里火里我都敢替你闯！”
从黎万全一言不发的跟着自己进胡同，周秉的心里就已经猜到他可能要求自己帮忙了。
黎万全和龚宾、常进步还不一样，后两者虽然一个是有潜在的精神类疾病，一个是聋哑人，但他们的出身好，家里还都有个有能力的叔叔。
可黎万全这成分，哪个正经单位敢要他？
扶持黎万全去黑市投机倒把？
拉倒吧，他一没有空间，二也不愿意惹这个麻烦，只想平安度过这场风波。
不过黎万全确实是个可用的人，脑子活、懂人情世故，关键是还很讲规矩，比如说他前前后后被抓好几次，但和他交易过的人，他一个都没卖过。
“先起来吧，这事不好办”
听周秉昆这么说，黎万全赶紧膝行两步，紧紧抓着周秉昆的裤腿。
“我啥都能干，不怕脏不怕累，有口饭吃就行！我黎万全别的不敢说，知恩图报还是懂的……”
他一边说，一边又想磕头，被周秉昆一把拉住，拽了起来。
“你总得让我琢磨琢磨吧？现在有地住吗？”
“我去邻居家对付两宿没问题，实在不行我睡桥洞去，现在天气暖和，冻不死人”
“桥洞就别去了，我在车站那有套房子，一直也住人，你先去帮我拾掇拾掇，暂时就住在那吧，等我想好怎么安排你，我再过去找你”
“别介，大哥，以后我每天都去木材厂门口找你，向你汇报工作”
黎万全倒也有个求人的态度，另一方面也是怕周秉昆把他忘了。
“一脸褶子跟谁叫哥呢？你49的，我52的”
“咱俩不按岁数论，论情义！我敬重你，你就是我大哥！亲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