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窖里很潮，石头墙壁上渗着水珠。
十几名修士挤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一盏孤零零的牛油灯放在木桶上，勉强照亮一张张忧心忡忡的脸。
“事情就是这样。”马特奥用拳头捶了一下木桶，震得灯火跳了三跳，“那封信，十有八九是伪造的！”
修士们不说话。
他们手里捏着木杯，杯里是酒窖里的葡萄酒。
“你们想想，主教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他凭什么会派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我们这个穷乡僻壤当院长？”
一个叫安东尼奥的年轻修士小声说：“可…可他有主教大人的任命信啊，还有印章…”
“印章！”马特奥冷笑一声，“印章也能伪造！你们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城里那些骗子有多大胆！他们连贵族的纹章都敢伪造！”
“他太年轻了，”另一个年老的修士，菲利普，开了口。
他的工作是抄写经文，因此见过一些世面，“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年轻的院长。他看上去，比我最小的孙子大不了多少。”
这话引起了一阵附和。
“是啊，毛都没长齐呢。”
“整天就知道跟村里那些寡妇、小媳妇待在一起，美其名曰‘聆听忏悔’。”
“他来了之后，我们晚祷的时间都缩短了。这成何体统？”
马特奥满意地看着众人，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圣卢西亚修道院就要毁在这个骗子手里！我们是在拯救主的产业！”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
“我起草了一封联名信，给佛罗伦萨的主教大人。信里陈述了我们的疑虑，请求主教大人彻查这个乔瓦尼的身份。”
修士们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卷羊皮纸上。
去佛罗伦萨告状？
这事可不小。
万一…
万一那个乔瓦尼是真的呢？
那他们这些人，就是公然违抗上级，质疑主教的决定。
下场会很惨。
轻则被驱逐，重则被当成异端送上火刑架。
“谁去送这封信？”安东尼奥又问。
这个问题，比信本身更要命。
从圣卢西亚村到佛罗伦萨，路上并不太平，有散兵，有土匪。
更重要的是，送信的人，就是那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
马特奥环视一圈，看到一张张退缩的脸。
他心里骂了一声“懦夫”，但脸上不动声色。
“送信的人将是圣卢西亚修道院的英雄。我们都会记住他的功绩。”
英雄？
谁也不想当这个英雄。
毕竟要是院长是真货，所有人都会把责任推给送信的这个人。
马特奥正要再鼓动几句，酒窖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新院长，乔瓦尼·达·菲耶索莱。
他提着一盏比他们的牛油灯亮堂十倍的玻璃风灯，光芒把他那张英俊的脸照得如同天使。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悲悯的微笑，好像刚刚结束一场愉悦的布道。
另一个是卢卡。
那个年轻的、被乔瓦尼提拔为助手的修士。
他此刻正低着头，不敢看酒窖里的任何一个人。
酒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修士们像一群被主人堵在粮仓里的老鼠，惊慌失措，无处可逃。
马特奥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指着卢卡：“叛徒！你这个无耻的叛徒！是你把他带来的？”
卢卡吓得一哆嗦，往乔瓦尼身后缩了缩。
乔瓦尼把手里的风灯递给卢卡，然后向前走了一步，走进了牛油灯光晕里。
“马特奥修士。你误会卢卡了，他没有背叛你们。”
“是我逼他带我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乔瓦尼宠溺地抚摸着卢卡的脑袋。
“卢卡是个好孩子。他看到你们聚在这里，行迹可疑，他担心你们会被魔鬼撒旦诱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所以他来向我报告。他不是为了出卖你们，而是为了拯救你们的灵魂。这样的行为，怎么能叫‘背叛’呢？这叫‘忠诚’。是对主，对教会，对兄弟们最深沉的忠诚。”
一番话，说得卢卡抬起了头，眼里含着泪光。
而其他的修士们，则面面相觑。
他们本来觉得卢卡是个告密的小人。
现在被院长这么一说，卢卡的行为，好像真的变得高尚了起来。
马特奥气得浑身发抖。
黑的能被说成白的！
这个乔瓦尼，果然是个玩弄人心的魔鬼！
“你…”
马特奥指着乔瓦尼，“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我们为什么聚在这里，你心里清楚！”
“是的，我清楚。”
乔瓦尼拉过一个空木桶，坐了下来。
“你们在商量，要怎么罢免我。”
此言一出，修士们顿感心里发慌，脚下发软。他们都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暴风骤雨。
乔瓦尼会以院长的身份，严惩他们这些“乱党”。
但是，没有。
乔瓦尼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微笑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长者对犯错孩童的宽容。
“我的兄弟们，”他轻声说，“你们的心情，我理解。”
“我来得突然。主教大人的任命，也没有提前知会各位。你们对我，对我的来历，有所怀疑，这是人之常情。”
他看着马特奥，目光诚恳。
“马特奥修士，你对修道院的忠诚，我是知道的。你担心我是一个骗子，会毁了这里。你的这份担忧，不是罪过。恰恰相反，这证明了你对主的虔诚。”
马特奥本来准备好了一顿怒骂，鱼死网破。
可现在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让他非常难受。
其他的修士们也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一百种被发现后的场景，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新院长没有责骂他们。
他甚至还…
夸奖了他们？
“主说，凡事都要察验。”
“怀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怀疑蒙蔽了双眼，从而错失了主赐予的恩典。”
乔瓦尼站起身，走到马特奥面前。
他比马特奥高出一个头。
他低头看着这个愤怒的老人，眼里满是对迷途羔羊的怜悯。
“你们想要罢免我，派人去佛罗伦萨求证。这很好。”
“这证明你们没有麻木。你们还在关心修道院的未来。”
“所以，我不怪罪你们。一个都不怪罪。”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在场的所有人。
“主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我作为主的仆人，又怎能不爱你们呢？你们都是我的兄弟。无论你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只要你们的心还在向着主，你们就永远是我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