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托洛还在他的财宝室里。


    他被外面那一声声的巨响，惊动了。


    他爬上财宝室里的一张高脚凳，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往外看。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他家的大门，被撞开了。


    他看到了那些他熟悉的，卑贱的脸。那些佃户，那些工匠。他们举着火把，拿着武器，像一群疯子一样，冲进了他的院子。


    他看到了他的谷仓，还在烧。那座他花了半辈子积蓄盖起来的谷仓，现在，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他终于明白了。


    乔瓦尼的诅咒，不是说说而已。


    是真的。


    “火焰将吞噬你的贪婪……”


    他想起了这句话。


    他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他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被这个村子，被他养活的这群白眼狼，被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小白脸院长，被所有的一切，都背叛了。


    “叛乱…这是叛乱…”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嘴里喃喃自语。


    他那张因为一天一夜没睡觉而显得憔悴的脸，变得扭曲起来。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把这些狗杂种，全都杀光…”


    他环顾四周。


    他的财宝。他的金币。他的契约。


    这些东西，正在被外面的那群暴民觊觎着。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些是他的命。谁也别想抢走。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


    墙上，挂着一把剑。


    那是他年轻时，去佛罗伦萨，花大价钱买来的一把装饰用的佩剑。剑鞘是鲨鱼皮的，剑柄上还镶着几块彩色的玻璃。


    他从来没用它杀过人。


    他甚至没怎么拔出来过。


    现在，他把它从墙上摘了下来。


    他抓住剑柄，用力一拔。


    “呛啷”一声。


    剑，出鞘了。


    剑身很亮，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巴托洛握着剑，感觉自己又有了一点力气。


    他不是那个只会在村里放贷的财主了。


    他是一个要保卫自己城堡的国王。


    他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冲着他的财宝室来的。


    “老爷们！就是这里！那个老东西的钱，全在里面！”


    是管家的声音。那个他最信任的管家。


    “把他找出来！杀了他！”


    “砸开这扇门！”


    “哐！哐！哐！”


    铁门，被外面的锤子和斧头，砸得震天响。


    巴托洛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没有躲。


    他握着剑，走到了铁门前。


    他自己，拉开了门上的门栓。


    然后，猛地一下，把门拉开了。


    门外，挤满了人。


    铁匠马里奥，面包师乔托，还有那个把他卖了的管家。


    他们都举着武器，脸上全是贪婪和凶残。


    看到门突然开了，看到巴托洛握着剑站在门口，他们都愣了一下。


    他们没想到，巴托洛会自己开门。


    “你们这群狗！忘恩负义的狗！”


    巴托洛咆哮着，举起手里的剑，朝着最前面的铁匠马里奥，劈了过去。


    他用了全身的力气。


    马里奥没想到他会先动手，吓了一跳，连忙举起手里的大锤去挡。


    “当！”


    那把华而不实的佩剑，砍在铁锤上。


    剑身从中间断了。


    半截剑刃，“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巴托洛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截断剑。


    他最后的勇气，最后的希望，随着这半截剑，一起，断了。


    “哈…哈哈…”马里奥反应了过来，他看着巴托洛，笑了。


    然后，他举起了手里的铁锤。


    “去死吧！魔鬼！”


    铁锤，带着风声，朝着巴托洛的脑袋，砸了下去。


    巴托洛甚至没来得及躲。


    “嘭！”


    像砸碎一个西瓜。


    巴托洛的脑袋，瘪下去了一大块。


    红的，白的，溅得到处都是。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瞬间。


    震惊，不信，还有茫然。


    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了下去。


    倒在了他那间堆满了财宝的屋子里。


    他死了。


    他至死都睁着那双眼睛。


    眼睛里倒映着的还是那些他最爱的闪闪发光的金币。


    ……


    杀死巴托洛，并没有让暴民们停下来。


    反而，让他们更加疯狂了。


    他们跨过巴托洛的尸体，冲进了财宝室。


    当他们看到那一口口箱子里的金币和银币时，所有人都疯了。


    “发财了！发财了！”


    他们把箱子抬出来，把金币洒在地上。


    他们跪在地上，用手，用衣服，用帽子，疯狂往自己怀里搂着钱。


    两个人，为了抢夺一把金币，打得头破血流。


    马里奥抢到了最大的一箱。他一个人抱不动，就叫了另外两个村民，一起抬。


    整个庄园，彻底变成了掠夺者的盛宴。


    主楼里的家具，墙上挂的画，厨房里的粮食，酒窖里的葡萄酒，全都被抢劫一空。


    鸡，鸭，猪，羊，这些活物，也被追得满院子跑。


    连巴托洛种在院子里的几棵柠檬树，上面的柠檬，都被摘光了。


    一个小时后，这座曾经是圣卢西亚村最华丽的庄园，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到处都是被砸烂的东西，到处都是被翻乱的杂物。


    但暴民们的欲望，还没有得到满足。


    “他还有老婆孩子！”


    “斩草要除根！”


    “那小崽子，长大了，肯定要报仇！”


    “他老婆，听说长得还不错…”


    一些男人发出了不怀好意的淫笑。


    他们的眼睛又红了，开始在废墟一样的庄园里四处搜寻。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


    在主楼二楼的一间卧室里。


    巴托洛的妻子和他的小儿子安东被暴民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女人披头散发，衣服也被撕破了。她死死把儿子护在怀里。


    “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钱都给你们……都给你们……”她哀求着。


    安东，那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没有哭。


    他也没有叫。


    他就那样被母亲抱着。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看着围在他们面前的，这一张张狰狞的，他曾经叫过“叔叔”、“伯伯”的脸。


    “放过你们？”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农夫，打了个酒嗝，“谁放过我们了？”


    “要不是你们家，尼奥会死吗？我们的井水会臭吗？”


    “杀了他们！”


    “杀了小狼崽子！”


    女人闭上了眼睛，绝望地把儿子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