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镇上的熟面孔。
诉讼代理人安德烈，药剂师马泰奥，还有几个不大不小的布料商和皮货商。
他们都是这几天，来他这里换过金券的人。
“伊曼纽尔。”
开口的是诉讼代理人安德烈。
“我们听说，塞尔·弗朗切斯科先生，来要求提前兑付他的金券。”
伊曼纽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是的，安德烈阁下。弗朗切斯科阁下有些…误会。我已经答应，为他向院长大人请示了。”
“我们也想请示一下。”安德烈说，“我们昨天在一起喝了点酒，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份金券的契-约。”
“我们发现，那上面的条款，很有问题。”
“比如，长达三年的锁定期，并且不允许任何形式的转让。这在法律上，近乎于一份无效契约。因为它严重剥夺了我们作为债权人的基本权利。”
“伊曼纽尔，你也是生意人。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见过这样的契约吗？”
伊曼纽尔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最怕的，就是跟这些懂法的人打交道。
骗得了蠢货，骗不过行家。
“这…这是院长大人的规矩…”他只能把乔瓦尼抬出来当挡箭牌。
“我们不管是谁的规矩。”药剂师马泰奥开口了，“我们现在怀疑，这整件事，就是一个骗局。我们要求，立刻，马上，退还我们的本金。”
“对！退钱！”
“我们不相信那个乡下人了！”
“把钱还给我们！”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伊曼纽尔被他们逼得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那个冰冷的橡木柜台。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像一艘漏了水的小船，被卷进了风暴里。
四面八方，都是要把他吞噬的巨浪。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懒洋洋地传了过来。
“这么热闹啊？大家在分钱吗？”
人群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讲究，但面生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人，看上去像是个外地来的富商子弟。
这是圭多安排的托儿。
伊曼纽尔不认识他，但心里升起一股更不祥的预感。
年轻人走到柜台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伊曼纽尔。
“你就是那个卖‘天堂门票’的犹太人？”
“我…我是圣卢西亚修道院的世俗事务代理。”伊曼纽尔强作镇定。
“哦？代理？”年轻人笑了，“我听说，你们那个金券，很神奇啊。买了就能赚大钱，死了还能上天堂？”
“是主的恩典。”
“好一个主的恩典。”年轻人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提高了音量，对着屋里屋外所有的人喊道：
“你们知道吗？我刚从佛罗伦萨来。我有个表兄，就在教会做事。他告诉我一个秘密。”
“他说，圣卢西亚修道院，根本就没有什么狗屁产业！他们那片地，都是些种不出粮食的烂地！他们前段时间，还欠着佛罗伦萨的种子商人一大笔钱，差点被告上法庭！”
“你们知道，他们拿什么还的钱吗？”
“就是拿你们的钱！”
“拿你们这些傻子交上去的金币，去堵他们自己的窟窿！”
“那个所谓的院长，就是个骗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还听说，如今的圣卢西亚修道院已经没钱了！”
“他们连下个月给修士们发黑面包的钱都没有了！”
如果说，圭多的流言，还只是让大家“怀疑”。
那么这个“佛罗伦萨来的消息”，就直接宣判了“慈恩金券”的死刑。
人群，寂静了一秒。
然后，彻底爆炸了。
“骗子！”
“还我钱来！”
“杀了他！杀了他这个犹太骗子！”
愤怒的人群，涌了上来。
桌子被推翻了，椅子被踩碎了，那个涂了金粉的十字架徽章，被人从墙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踩成了几块烂木头。
伊曼纽尔被挤在墙角，列维扑在他身上，想用自己瘦弱的身体保护他。
他看着那些疯狂的、扭曲的脸。
昨天，他们还叫他“伊曼纽尔阁下”。
今天，他们就要把他撕成碎片。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与巴尔迪家族这样一个金融巨头为敌，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那头狮子，甚至不需要亲自露面。
它只需要派出一只豺，放出一个消息。
就能让他这个小小的，自以为聪明的猎犬，死无葬身之地。
这件事，已经不是他能够解决的了。
他只是一条狗。
现在，只有他的主人，能救他。
“安静！大家都安静！”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喊道。
“听我说！听我说一句！”
也许是他那濒死的嘶吼起了作用，也许是人们打累了。
人群的动作，稍微停滞了一下。
伊曼纽尔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袍子被撕破了，脸上也挂了彩，“你们杀了我，也拿不回钱！钱都在修道院！我现在就写信，让院长大人来，给大家一个说法！”
“他会来？”人群里，一个皮匠走了出来，“他躲在乡下，会乖乖地来吗？”
“他一定会来的！”伊曼纽尔说，“乔瓦尼大人是一个仁慈的人，他不会坐视大家的问题而不管！”
皮匠冷笑一声，“光写信不行！”
“你告诉他！我们这些人，今天就在你这个破店里不走了！让他，乔瓦尼·达·菲耶索莱，亲自滚到圣米尼亚托来！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给我们一个说法！”
“他要是不来，或者还不了钱！我们就先烧了你的店，再带人去烧了他的修道院！”
“对！他不来我们就不走了！”
“烧了他的修道院！”
“把那骗子吊死！”
人群再次起哄。
他们不走了。他们把典当行当成了人质营，把伊曼纽尔当成了人质。
伊曼纽尔推开还护着他的列维，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个被掀翻的柜台后面，从一片狼藉中，扒拉出纸和笔。
他的手，抖得厉害，连笔都快握不住了。
他蘸了蘸墨水，在羊皮纸上，写下了他这辈子，最卑微，也最绝望的一封信。
“尊敬的主人，”
“巴尔迪的狮子已经张开了血口，您卑微的看门狗即将被撕成碎片。”
“金币正在流失，请速来圣米尼亚托镇。”
“——您卑微的看门狗，伊曼纽尔·德尔·蒙蒂”
写完，他把信纸吹干，折好，递给身边同样浑身是伤的列维。
“从后门走。”
“骑上那头黑驴，不，驴太慢了。去马厩，租最快的一匹马。不要命地跑。”
“把这封信，亲手交到院长大人手上。”
“快去！”
列维接过信，看了看自己的老板，又看了看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从后门，像一只真正的老鼠一样，溜了出去。
很快，镇子通往南郊的小路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载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卷起一路烟尘，向着圣卢西亚修道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典当行里，伊曼纽尔靠着墙，缓缓坐下。
他看着门口那一双双贪婪而愤怒的眼睛，闭上了眼。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他的主人，来决定他的生死。
也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