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还在继续。
老的、少的,守旧的、动摇的,像一群互相啄毛的公鸡。
菲利波站在石柱旁,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钱袋很沉,弄得他手腕都有些发酸。
信很轻,但它比钱袋还重。
因为菲利波知道,里面一定写着能把人灵魂都压垮的文字。
他把信和钱袋塞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
抬起头,望向门外那堆积如山的“恶”。
白面包,肉干,奶酪,葡萄酒。
那个抱着孩子尸体的母亲,还跪在那里。
那些流浪汉,伸长了脖子嗅着食物的香气。
那些被隔离开的麻风病人,也从那片恶臭的角落探出了头。
菲利波听到了乔瓦尼的声音。
那个“魔鬼”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回响。
“用魔鬼的金币,可以拯救一个圣徒的生命。这笔交易,是否应该做?”
“固守工具,而忘记了目的,那不是虔诚,那是愚蠢!是罪恶!”
“如果这是罪,那罪归于我。而救人的功德,归于你。”
功德,归于我…归于我…
菲利波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正在撕裂。
一边,是圣方济各。
另一边,是那饿死的孩子。
一边,是千百年来刻在石头上的戒律。
另一边,是麻风病人正在流着脓水的血肉。
他站在中间。
被拉扯,被撕碎。
“主啊…”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心里做着最后的祷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没有回答。
祂依旧沉默。
就和那个孩子在饥饿中哭泣时沉默一样。
就和那个母亲在为死去的孩子唱摇篮曲时沉默一样。
您不在啊...
菲利波睁开眼睛,走向门口。
走向那堆“恶”。
庭院里的争吵,因为他这个突兀的举动,渐渐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菲利波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他走到那堆食物前,蹲了下来。
他拿起一个白面包。
一个完整的,松软的,还带着麦子香气的白面包。
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那面包,陷下去一个柔软的坑,然后又慢慢弹了回来。
面包凑到鼻前。
深吸。
过肺。
真香啊。
这是富人吃的面包。
这是有罪的面包。
他拿着这个有罪的面包站起身。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那个还跪在地上的母亲面前,停下。
白面包被递了过去。
“吃吧。”
母亲缓缓抬起头。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菲利波,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面包。
她没有动。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这些只懂得念经,眼睁睁看着她孩子饿死的“圣人”,会突然发了善心。
面包又被往前递了递。
“吃吧。”菲利波又重复了一遍,“孩子…已经不需要了。”
“你,还要活下去。”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干涸的眼睛里,终于涌出了泪。
她伸出那双因为长时间抱着孩子而变得僵硬的手,颤抖着,接过了面包。
她把面包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刚才抱着她的孩子一样。
然后,低下头,张嘴,狠狠咬了一口。
她吃得很急,很凶。
像一头饿了很久的母狼。
面包屑、眼泪、口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脸。
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还有那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在这一刻成了圣十字修道院里唯一的声音。
安德烈修士和那些老修士们看着这一幕,脸色煞白。
他们想呵斥。
想说,“菲利波!你在做什么!你在用魔鬼的食物,喂养主的羔羊!”
但他们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
因为,他们看到那个母亲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活过来的表情。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这一刻,菲利波手里的那个白面包,比他们念诵过的任何经文,都更接近“神迹”。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了。
那个之前和老修士争吵的,脸上有雀斑的年轻修士,他看着那个狼吞虎咽的母亲,再也忍不住了。
他也冲了出去,从柳条筐里抓起了一大块肉干。
他来到那个用头撞墙的流浪汉前。
“吃!给你!”
流浪汉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肉干,又看了看那个年轻修士。
然后,他像疯了一样,把肉干塞进了嘴里。
他甚至都来不及咀嚼,就大口大口地往下咽。
紧接着。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所有年轻修士都冲向门口那堆食物。
他们搬起一筐筐面包,抬起那一大块奶酪,抱起那桶葡萄酒。
起初,他们还只是把食物分给那些难民。
嘴里还念叨着,“我们是在救人”,“我们是在行善”。
他们在用乔瓦尼教给他们的逻辑,给自己那压抑已久的欲望,寻找一个神圣的借口。
但是很快。
当食物的香气,彻底弥漫了整个庭院。
当满足的咀嚼声和喜悦的欢呼声,彻底取代了往日的死寂。
那层薄薄的,名为“行善”的窗户纸,被捅破了。
一个修士在把一块奶酪递给一个难民后,自己也忍不住掰了一小块塞进了嘴里。
那浓郁的,咸香的奶味,在他的舌尖上炸开。
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销魂的表情。
一个修士,在给别人倒葡萄酒的时候,自己也偷偷喝了一口。
另一个修士,在撕扯肉干的时候,把最肥美的那一块留给了自己。
压抑,一旦被打开一个缺口,就会变成决堤的洪水。
欲望,一旦被冠以“正义”之名,就会演变成一场理直气壮的狂欢。
修士们和那些难民们混在了一起。
他们坐在地上,靠在墙角,挤在回廊里。
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白面包,大口大口地嚼着肉干,分享着醇香的葡萄酒。
有人笑了。
有人哭了。
有人一边吃,一边手舞足蹈地唱起了亵渎的歌谣。
圣十字修道院。
这座以“绝对清贫”为荣的圣洁修道院。
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喧闹的,放纵的,堕落者的宴会。
“住手!你们这群被魔鬼附身的人!住手!”
安德烈修士和那几个老修士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们冲进人群,想夺下他们手里的食物。
但没人听他们的。
一个年轻修士,嘴里塞满了面包,含糊不清地对着安德烈喊道:“安德烈!我们是在救人!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吗?!”
另一个修士,喝得满脸通红,“圣方…圣方济各也说过,身体是…是灵魂的殿堂!我们得…得先把殿堂修好!”
老修士们的权威,在最原始的物质需求面前,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他们被人群挤开,被欢笑声淹没。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信仰的潮水一点一点退去,留下一片欲望的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