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走过去，在那张高背椅上坐下。
椅背很高，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聆听者的姿态。
没过多久，一个裹着粗布头巾的人影，从侧门走了进来。
是个女人。
她低着头，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圣殿里的尘埃。
她走到乔瓦尼面前，顺从地跪了下去。
“神父，我要忏悔我的罪。”
乔瓦尼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跪在脚边的这个女人。
女人颤抖着肩膀和头巾满是补丁。
他立刻进入了角色。
“愿上帝的恩典与你同在，孩子。”
“在主的面前，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勇敢说出你的过错，真心悔改便能获得赦免。”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我犯了奸淫之罪。”
乔瓦尼的眉毛挑了一下，有趣的故事，要开始了。
“说下去，孩子。”
“我的丈夫…他去世两年了。”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村里的人都说，我应该为他守寡。一辈子。”
“我也想。我向上帝发过誓。”
“可是…可是我太孤独了。夜里，房子里那么冷，那么黑。我一个人，很害怕。”
“村里有个男人…他…他对我很好。”
“他会帮我修屋顶，会给我送来柴火。”
“他是个好人。真的。”
“他有妻子。有孩子。”
“我们…我们在一起了。”
“第一次，是在我家的柴房里。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来帮我加固窗户。”
“后来…后来就有很多次了。”
“在他的谷仓里。在河边的小树林里。有时候，也在我家里。等村里的人都睡着了之后。”
“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这是大罪。我玷污了我的身体，我背叛了我死去的丈夫，我也对不起那个男人的妻子。”
“每次做完，我都恨自己。我觉得自己很肮脏。”
“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女人终于忍不住了，她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神父，我是不是一个坏女人？我是不是死后要下地狱？”
她把自己的丑陋、欲望、软弱，全都倒了出来。
没有任何遮挡，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这个坐在高椅上的男人面前。
乔瓦尼安静地听着，他能看到她剧烈起伏的脊背，看到她因为羞耻而蜷缩的身体。
一个年轻的寡妇。
因为孤独和需要，和一个有妇之夫搞在了一起。
在1345年的意大利乡下。
这事很常见。
但也很危险。
如果被发现了，这个女人会被人扔石头。
那个男人，大概会被他老婆挠个满脸花。
这不是什么大事。
但对于这个跪在对面的女人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
是能压垮她灵魂的事。
乔瓦尼适时地开口了，他的声音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对方的灵魂。
“你感到痛苦，感到悔恨。这证明，你的灵魂还没有被罪恶完全吞噬。这证明，你依然是主的孩子。”
“告诉我，孩子，你为什么会陷入这份罪恶？仅仅是因为孤独吗？”
“不…不全是…”
女人抽泣着说，因为跪在冷硬的石板上太久，她的身形有些不稳，“我…我需要他。没有他，我家的地就要荒了。冬天，我可能会被冻死。”
“我的丈夫，他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只有一间破屋子，和一块贫瘠的土地。”
“我一个女人，活不下去。”
乔瓦尼点了点头。
根源，不是欲望，是生存。
“你爱他吗？那个男人。”乔瓦尼又问。
女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迷茫地说，“我依赖他。我感激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还活着。这…这是爱吗？”
“那他呢？他爱你吗？”
“他说爱。他说，他第一眼看到我，就爱上我了。他说，他的妻子，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而我，像一朵花。”
乔瓦尼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男人骗女人的话，从古至今，都没什么长进。
“你现在，想结束这段关系吗？”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想！”
女人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直视着乔瓦尼，“我想结束。我想做一个干净的人。我想死后，能去天堂，见到我的丈夫。神父，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犯这样的罪了。求求您，赦免我吧！求求您！”
她向前膝行了半步，伸手想要抓乔瓦尼的袍角，但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她觉得自己脏。
“你的悔恨，主已经看到了。”
“你的誓言，主也已经听到了。”
“抬起头来，我的孩子。不要再沉溺于过去的罪孽。主是仁慈的，祂愿意宽恕每一个真心悔改的罪人。”
他开始宣布“补赎”。
“你的补赎，不是去鞭打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去饿着肚子不吃饭。”
“你的补赎，是去那个男人的家里。把你们之间的事情，告诉他的妻子。”
听到这句话，跪在地上的女人差点瘫软下去。
“不！神父！不行！”
她惊恐地仰着头，脸色惨白，“她会杀了我的！她会告诉全村的人！我会被石头砸死的！”
“听我说完，孩子。”
乔瓦尼微微俯下身，那双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不用说出你自己的名字。你可以写一封匿名的信。或者，在夜里，对着她家的窗户，把话说完就跑。”
“这不是为了惩罚你。这是为了拯救你。”
“只要那个男人的妻子知道了这件事，你和那个男人之间，就再也不可能了。这是一道锁，能锁住你的软弱。”
“你敢吗？为了你灵魂的洁净，你敢这样做吗？”
女人不说话了。
她在发抖。
这是一种残酷的补赎。
但很有效。
釜底抽薪。
过了很久，女人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我…我敢。”
“很好。”
“等你做完了这件事，你的罪，就将被彻底洗净。”
乔瓦尼重新坐直了身体，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我赦免你的罪，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
这几句古老的语言，像一道圣光，照进了女人黑暗的心里。
她感觉，压在自己身上那座大山，被搬走了。
她哭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
是因为解脱。
她趴在地上，对着乔瓦尼那双穿着凉鞋的脚，不停地磕头。
“谢谢您，神父。谢谢您。”
“是主在宽恕你，不是我。”乔瓦尼说，“回去吧，做你该做的事。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女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她的腿有些踉跄。
她对着乔瓦尼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乔瓦尼依然坐在那张高背椅上，没有动。
他看着女人离去的背影，想起了这个时代的社会风气。
尤其是在农村。
人们对寡妇的贞洁，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
一个寡妇，如果不再嫁，独自一人把孩子拉扯大，守着对亡夫的回忆过一辈子。
那她就会被所有人称赞，她会被当成一个道德楷模。
“终身守寡”，是一种美德。
反之，如果一个寡妇，很快就再嫁了。人们就会在背后说闲话，说她不正经，说她早就忘了自己的丈夫。
这是一种巨大的社会压力。
很多寡妇，就是被这种压力，逼得一辈子活在孤独和贫困里。
就像刚才那个女人。
她有欲望，有需求，但她不敢走上正途。
只能偷偷摸摸地，和一个有妇之夫纠缠不清。
最后，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何其愚蠢。
乔瓦尼站起身，准备离开。
但他突然又坐下了。
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他重新站起来，跟了过去。
此时的女人正跪在圣母像前做最后的祈祷。
她感觉到了身边有人，抬起头。
当她看到是院长大人亲自走到她面前时，她惊呆了。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的孩子。”
乔瓦尼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更加神圣。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像一片纯净的湖。
湖里，满是怜悯和慈爱。
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觉得羞愧得无地自容。
“不要害怕。”
“我来，不是为了责备你。”
“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你可能不知道的，主的旨意。”
女人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
“《圣经》里，使徒保罗，在写给提摩太的信中，曾经这样说过。”
“‘所以我愿意年轻的寡妇嫁人，生养儿女，治理家务，不给敌人辱骂的把柄。’”
他念出了《提摩太前书》第五章第十四节的经文。
然后盯着女人的眼睛，“你听到了吗？孩子。”
“嫁人，生养儿女，治理家务。”
“这不是罪过。”
“这是主的意愿。是使徒保罗，亲口写下的教导。”
“终身守寡，或许能赢得一些人的称赞。但那不是主希望你过的生活。”
“主不希望祂的孩子，活在孤独和痛苦里。”
“主希望你的生命，是完整的，是丰盛的。”
女人的眼睛，越睁越大。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
她完全被乔瓦尼的话，震住了。
她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寡妇应该守节。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从来没有听过，有人会跟她说，《圣经》里写着，鼓励年轻寡妇再嫁。
而且，说出这番话的，还是圣卢西亚修道院的院长。
是一位看起来像圣徒一样的人。
这…
这是真的吗？
“可是…可是村里的人会说闲话…”她结结巴巴地说。
“让他们说去，”乔瓦尼不屑道。
“那些人的闲话，比得上主的旨意重要吗？”
“你是活给他们看的，还是活给主看的？”
“从今往后，如果有人再因为你想开始新的生活，而在背后议论你，非难你。”
“你就让他来找我。”
“我来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主的教诲。”
乔瓦尼说完，对着女人，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留下那个年轻的寡妇，一个人，跪在圣母像前。
她呆呆地看着乔瓦尼远去的背影。
那身朴素的修士袍，在她眼里，比国王的披风还要耀眼。
她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颠覆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走在一条黑暗的、充满罪恶的死胡同里。
现在，这个人，这位神父，这位院长大人，亲手为她推开了一扇门。
门外，是阳光。
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正常女人的生活。
他不仅赦免了她的罪。
他还给了她，重新活一次的权利。
和勇气。
这一刻，她对乔瓦尼的感情，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那不是感激。
那不是崇拜。
那是近乎疯狂的信仰。
她觉得，乔瓦尼，就是上帝派来拯救她的使者。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神谕。
她低下头，对着乔瓦尼离去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吻了一下冰冷的石板地。
仿佛那上面，还留着圣人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