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的日子，过得像阿尔诺河的水，安静，缓慢，没有波澜。


    对伊莎贝拉和安东来说，这是一种奇怪的安静，安静得像坟墓。


    第二天白天，修道院里的人都看见了这对母子。


    伊莎贝拉换上了修道院提供的粗麻布长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灰色的布带束在脑后。


    她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庄园主夫人，看上去像个虔诚的，来此寻求庇护的寡妇。


    她领着安东，参加了修士们的每一次祈祷。从晨祷到晚祷，一次不落。


    教堂里，她跪在最后面的角落里，低着头，嘴唇翕动，看上去比任何一个修士都更加虔诚。安东就跪在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修士们看到这一幕，都暗自点头。他们觉得，院长大人的慈悲，真正感化了这对被罪恶玷污的灵魂。看啊，他们正在用最谦卑的方式，向上帝忏悔。


    卢卡尤其感动。他好几次看到伊莎贝拉在祈祷时，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无声地哭泣。他觉得，这位夫人一定是在为丈夫的罪孽而悲伤，为自己能得到主的宽恕而感激。


    他把这些都报告给了乔瓦尼。


    乔瓦尼听着，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主的光辉，总能照亮最黑暗的角落。”


    但伊莎贝拉知道，她每一次低头，不是在祈祷。


    是在忍耐。


    她每一次颤抖，不是在哭泣。


    是在压抑那几乎要从胸腔里喷涌而出的恨意。


    安东也一样。他跪在那里，膝盖很痛，但他不发出一点声音。他只是偷偷地，用余光去看圣坛上那个如同神明一样的男人。


    他把那个男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笑，都刻在自己的脑子里。


    母亲告诉他，要记住。


    他就记住。


    只有在回到那间小小的客房，关上门之后，伊莎贝拉才会露出片刻的疲惫和狰狞。她会死死抱住儿子，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重复那些话。


    “记住，安东。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夺回来。”


    孩子在她的怀里，用力地点头。


    他们就像两只受伤的狼，躲在羊圈里，舔舐着伤口，等待着复仇的时机。


    他们以为，他们可以等。


    但他们不知道，乔瓦尼从来不给任何人留下等待的机会。


    …


    夜，又深了。


    圣卢西亚村，家家户户都熄了灯。


    雅各波的肉铺里，也只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灯光下，乔瓦尼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烤熟的羊腿肉，他用小刀片下一片薄薄的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雅各波站在他对面，看着乔瓦尼，等着他开口。


    他知道，院长大人深夜来访，绝不是为了品尝他的手艺。


    “肉不错，”乔瓦尼咽下嘴里的羊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火候正好。”


    雅各波没说话。


    乔瓦尼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对母子，在修道院里住得很好。”


    “他们很虔诚。尤其是那个女人，伊莎贝拉。她每天都向上帝祈祷，为她丈夫的罪孽，也为她自己曾经享受过的，那些不洁的财富，感到深深的愧疚。”


    雅各波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听出了院长大人话里的意思。


    “她还很害怕。”乔瓦尼继续说道，“她害怕村民。她知道，村民们虽然拿了她家的东西，但心里的仇恨并没有消失。她怕有一天，她和她的儿子，会像她丈夫一样，被人用锤子砸开脑袋。”


    乔瓦尼放下酒杯，目光转向雅各波。


    “她不想活了，雅各波。她觉得，死亡，对她和她的孩子来说，才是最终的安宁。是一种解脱。”


    “她想去一个没人能再伤害他们的地方。”


    雅各波彻底明白了。


    院长大人，要他去“帮助”那对母子，获得“安宁”。


    巴托洛的财产，虽然已经通过那份捐赠契约，转移到了修道院名下。但只要巴托洛的合法继承人还活着，这件事，就始终存在着变数。


    尤其那个女人，伊莎贝拉。她太聪明，眼神里的恨意也太深。


    乔瓦尼看得出来。


    他从不留下任何后患。


    “让他们安静地走，要让他们看起来，是自己选择的。因为愧疚，因为恐惧，所以，自己选择了那条路。”


    雅各波点了点头。他知道该怎么做。


    “做得干净点。”乔瓦尼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


    “这是你应得的。”


    雅各波没有去碰那个钱袋。


    乔瓦尼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小袋金币，推了过去。


    “这些，不是给你的。我需要你，用这些钱，去佛罗伦萨，或者比萨。找人买一批最好的信鸽。”


    “以后，我找你，会更方便。”


    雅各波的眼睛亮了一下。


    信鸽。


    这意味着，院长大人，将他视为了可以长期使用的，最核心的工具。


    这比给他再多的金币，都让他感到兴奋。


    “是，院长大人。”他沉声应道。


    乔瓦尼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披上斗篷，戴上兜帽，消失在了肉铺的后门外。


    雅各波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两袋金币。


    他拿起那袋给他的钱，掂了掂。很沉。


    然后，他把它扔进了柜子深处。


    他拿起另一袋，用来买信鸽的钱，揣进了怀里。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闪过野兽般的光。


    深夜的修道院，万籁俱寂。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修道院的围墙。


    是雅各波。


    他对修道院的地形很熟。比很多修士都熟。


    他避开了所有可能会有守夜修士经过的路线，来到了客房所在的侧楼。


    这里很偏僻，也很安静。


    他贴着墙根，来到了伊莎贝拉母子所住的那个房间窗下。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细细的吹管，和两根浸泡过特制草药的短针。


    这种草药，是他从一个吉普赛人那里学来的。无色无味，能让人迅速陷入深度昏迷，但不会致命。


    他小心撬开窗户，把吹管伸了进去。


    他很有耐心，在窗外等了足足一刻钟。


    确认里面的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之后，他才翻身跃入。


    ……


    村子里，那口被“污染”过的水井，静静躺在月光下。


    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祭品的嘴。


    村民们现在都去河边打水了。这里已经废弃，一个人影也没有。


    雅各波扛着那对母子，来到了井边。


    他先把伊莎贝拉放在地上。


    然后，他把肩上的安东，放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孩子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抓住孩子的脚踝，把他倒提起来，扔进了井里。


    “噗通”一声。


    水花溅起，很快又归于平静。


    然后，他又抱起了伊莎贝拉，也扔了下去。


    “噗通。”


    又是一声闷响。


    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然后，彻底恢复了平静。


    雅各波站在井边，探头往里看了看。


    井水很深，很黑。


    什么也看不见了。


    ……


    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一个早起的女人，因为懒得走远路去河边，想偷偷来这口废井里打点水洗衣服。


    她提着木桶，哼着小曲，走到了井边。


    她把水桶扔下去，摇着辘轳，把水桶提了上来。


    她觉得，今天的水桶，格外的沉。


    她费力地把水桶提到井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啊——！”


    女人的木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连滚带爬地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


    “死人啦！井里…井里有死人！”


    很快，井边就围满了人。


    他们伸长了脖子，往井里看。


    他们看到了。


    在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两具尸体。


    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是巴托洛的婆娘，和他的崽子。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天哪！他们怎么死在井里了？”


    “是自杀！他们一定是自杀了！”


    “肯定是这样！院长大人不是说，他们对自己的罪孽感到愧疚吗？”


    “他们是畏罪自杀了！他们用自己的命，来净化这口被诅咒的井！”


    “这是主的最终审判！”


    恐慌，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很快，在几个“明白人”的引导下，所有的人，都得出了这个他们最愿意相信的结论。


    他们看着井里的尸体，眼里没有同情，反而有一种释然。


    罪人的血脉，终于断绝了。


    这个村子的“诅咒”，也终于，被彻底净化了。


    乔瓦尼，在卢卡的陪同下，姗姗来迟。


    他看着井里的两具尸体，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悲伤和惋惜。


    他走到井边，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安息吧，迷途的羔羊。”


    “主，终将宽恕你们的灵魂。”


    然后，他对着所有村民，用沉痛而庄严的语气，宣布道：


    “将他们，合葬在巴托洛的身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