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和菲利普修士最近很忙。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个当院长助理，一个负责抄经。


    他们现在有了更神圣，也更重要的工作——走访主的羔羊。


    乔瓦尼院长说，关心每一个村民的灵魂健康，是修道院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他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两位修士，每天都去村子里转转。


    今天，他们来到了铁匠马里奥的家。


    马里奥对修士的到来受宠若惊，赶紧让他老婆罗莎拿出家里最好的奶酪和葡萄酒。


    “菲利普修士，卢卡修士，快请坐，快请坐。”马里奥把凳子擦了又擦。


    菲利普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庄严而悲悯的神情：“马里奥，我们不是来做客的，我们来传达院长大人的忧虑。”


    马里奥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院长大人的忧虑？出…出什么事了？”


    卢卡接过话头，他学着院长的样子，叹了口气：“马里奥啊，你最近睡得好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


    “还…还行吧。”马里奥挠了挠头。


    “真的吗？”卢卡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你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比如…哭声？或者…链子拖在地上的声音？”


    马里奥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老婆罗莎更是“啊”地一声捂住了嘴。


    “修士大人…您…您怎么知道？”罗莎颤抖着问，“我这几天夜里，老是听见窗户外面有动静，还以为是风刮的…”


    菲利普和卢卡对视了一眼。


    菲利普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国传来：“不是风。”


    “是怨灵。”


    “院长大人，这几日每晚都在教堂为圣卢西亚村祝祷。就在昨夜，他正要结束夜祷时，突然听到了一阵来自地狱深处的哀嚎。”


    “那哀嚎声，充满了不甘与怨毒。院长大人用他的圣力，勉强窥探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是巴托洛。”


    “是那个贪婪的、被魔鬼吞噬的灵魂。他死后，并未得到安息。他的怨念，还盘踞在这片土地上。”


    卢卡接着补充道：“他舍不得他的财宝。他的灵魂被那些金币和银币禁锢住了，无法升入天堂，也无法堕入地狱，只能在村子里游荡，寻找他那些被血玷污过的财物。”


    这番话，像一阵寒风，吹进了马里奥家的铁匠铺。


    马里奥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子都在冒凉气。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他用大锤砸开巴托洛脑袋的场景。


    他想起了他从巴托洛家抬出来的那口沉甸甸的箱子。


    那箱子里的金币，现在就藏在他床底下的一个陶罐里。


    “那…那可怎么办啊？”罗莎快要哭出来了，“那怨灵会不会…会不会找上门来？”


    “会的。”菲利普毫不犹豫地回答，“任何拿了他财物的人，都会被他盯上。那些金币，就是他留在人间的坐标。他会顺着金币的气息，找到你们，然后…”


    菲利普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说出来更让人恐惧。


    马里奥和罗莎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一想到有个怨灵可能就趴在自家窗户外面，看着床底下的那个陶罐，就觉得浑身发冷。


    “那…那院长大人有没有说，怎么才能…破解？”马里奥急切地问。


    “院长大人还在寻找办法。”卢卡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忧虑，“他说，巴托洛的怨念太深，与那些不义之财捆绑得太紧，想要净化，恐怕…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说完，两位修士便起身告辞了，留下马里奥夫妇俩，面面相觑，如坠冰窟。


    同样的故事，在村里各个角落上演。


    菲利普和卢卡，两个尽职尽责的修士，将“巴托洛怨灵索命”的消息，散播到了每一个在巴托洛家分到一杯羹的村民耳朵里。


    一时间，整个圣卢西亚村，都笼罩在一片新的恐惧之中。


    夜深了，家家户户早早地熄了灯，关死窗户，在门口挂上十字架和大蒜。


    但没用。


    恐惧，一旦种下，就会在心里发芽。


    那些从巴托洛家抢来的金币，不再是财富。


    它们连接着一个怨灵的诅咒。


    ……


    马可是村里一个小地主。


    那天晚上，他跟着人群冲进了巴托洛的庄园。他没敢去抢那些最扎眼的金币箱子，但他手快，顺走了餐厅里一个纯银的烛台，还在一间卧室的床底下，摸到了一小袋钱币。


    这笔横财，让他兴奋了好几天。


    他用几个银币，给自己添了件亚麻布的新衬衫，又用两个金币，买了几只肥硕的母鸡，准备养着下蛋。


    但自从菲利普修士来他家“探访”过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觉了。


    他把那个银烛台和那袋金币，用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藏在了自家地窖最深处的一个酒桶里。


    但他总觉得，那地方不安全。


    他总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穿透墙壁和土地，死死盯着那个酒桶。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老婆睡得死猪一样，呼噜打得震天响。马可听着那呼噜声，心里更烦。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梦来了。


    自己站在巴托洛的书房里，手里抱着那个银烛台。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只凉得像冰块一样的手。


    马可一回头。


    一张脸。


    一张被铁锤砸扁了的，红白相间的脸。一只眼珠子还挂在眼眶外面，晃晃荡荡的。


    是巴托洛。


    巴托洛咧着嘴，露出满嘴的碎牙，对他笑：“马可…我的好邻居…你也来了？”


    “那是我的烛台…还给我…还给我…”


    那只挂在外面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马可怀里的银烛台。


    “啊——！”


    马可一声惨叫，从床上坐了起来。


    浑身都是冷汗，把睡衣都湿透了。


    第二天，他精神恍惚地去鸡窝里捡鸡蛋。


    一推开鸡窝的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他买回来的那几只新母鸡，全都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脖子歪着，羽毛乱七八糟，已经死透了。


    它们的死状很奇怪，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只是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马可“嗷”地一声叫了出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诅咒！


    是真的！


    巴托洛的怨灵找上门了！


    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把他老婆孩子都叫了起来。


    “扔掉！快！把那些东西扔掉！”他语无伦次地喊着。


    他冲进地窖，发疯似的把那个藏着财宝的酒桶拖了出来，把里面的银烛台和金币倒了一地。


    他想把这些东西扔进井里。


    但是，当他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银烛台，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冰冷而坚实的金币时，他又犹豫了。


    这是钱啊。


    是能换成面包，换成土地的真金白银。


    就这么扔了？


    他舍不得。


    那颗被恐惧占据的心，又被贪婪撕开了一道口子。


    马可抱着头，蹲在地上，陷入了痛苦之中。


    他觉得，现在唯一能救他的，只有那个能召唤天火，能与神对话的乔瓦尼院长。


    他什么都没拿，像个疯子一样，冲出了家门，径直朝着修道院跑去。


    他一路跑到修道院，守门的修士看他那副样子，没有阻拦他，任由他冲进了修道院内的教堂。


    然而，他刚冲进教堂，就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