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膝行了几步，在离乔瓦尼脚尖还有半尺的地方停住了。
“院长大人！您说！只要能保住这点活命钱，哪怕让我们去阿诺河里捞沙子，我们也干！”
“是啊！院长大人！您救救我们！”
乔瓦尼看着脚下这一片黑压压的头颅，脸上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
他向身后的卢卡挥了挥手。
卢卡心领神会，转身进了大门。不一会儿，他捧着一个盖着红绒布的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叠着厚厚一沓羊皮纸。
这些羊皮纸裁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张的边缘都用金粉描了边，在夕阳下闪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
乔瓦尼拿起一张，展开。
“这不是普通的纸。”
“这是‘圣卢西亚慈恩金券’。”
村民们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张纸。他们不识字，但他们认得上面的花纹，那是只有在最神圣的经书上才会出现的图案。
“金币上有血，有怨念，所以你们不能留。”乔瓦尼抖了抖手里的羊皮纸，“但这张纸上没有。”
“这张纸，受过修道院的祝圣，洒过约旦河的圣水。它是洁净的。”
“我的办法很简单。”
乔瓦尼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贪婪而恐惧的眼睛。
“既然你们怕那金币上的诅咒，那就把金币交给我。交给修道院。”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有人失望，有人不甘。交出去？那不还是等于没了吗？
“安静。”
乔瓦尼的声音并没有提高，但其中的威严足以让骚动瞬间平息。
“我不是要没收你们的钱。”
“我是说，用你们手里那些‘脏’了的金币，来换我手里这张‘洁净’的金券。”
“一个金币，换一张面额为一个金币的金券。”
“这张金券，就代表了你们存放在修道院里的财富。修道院以所有的土地、圣物，以及我，乔瓦尼·达·菲耶索莱的名誉担保，这张纸往后可以在修道院兑换回等值的、经过净化后的洁净金币。”
马可愣住了。
他那并不灵光的小地主脑瓜飞快地转着。
金币换金券？
把烫手的、带着鬼魂的金币给院长，换回一张没有鬼魂的金券？这听起来…好像不亏？
但他还是有点犹豫。毕竟，金币沉甸甸的压在手里才踏实，金券就是一张纸，风一吹就跑了。
乔瓦尼看出了他们的犹豫。
他知道，对于这些把一个铜板看得比命还重的农民来说，仅仅是“安全”，还不足以让他们掏空家底。
得加码。
得给鱼钩上，挂上一块肥得流油的肉。
“而且，”
乔瓦尼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你们把钱存放在了修道院，那就是在资助主的事业。主，是不会亏待祂的合伙人的。”
“凡是认购‘圣卢西亚慈恩金券’的人，修道院承诺，每年给予百分之十五的‘慈恩回馈’。”
百分之十五？
人群里一片死寂。
大家都在掰着手指头算账。
百分之十五是多少？
一百个金币，放一年，就能变成一百一十五个？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他们把钱换成土地，再租给佃户，一年的纯收益也就百分之五左右，还得看天吃饭。要是遇到旱灾涝灾，还得跟佃户扯皮。
现在，院长大人说，只要把钱换成金券，什么都不用干，躺在家里睡觉，一年就能多出十五个金币？
乔瓦尼很满意他们的反应。这个数字是他精心计算过的。
如果超过百分之二十，就会立刻引发那些最谨慎的人的怀疑，觉得这肯定是个骗局。
但百分之十五，正好处于一个“高得难以置信，却又让人忍不住想相信”的甜蜜点。
它精准地搔在了人性的g点上，那种对不劳而获的渴望，那种对财富稳定增长的幻想。
“院长大人…”马可咽了一口唾沫，“这…这是真的吗？一百个…变一百一十五个？”
“我以主的名义起誓。”乔瓦尼微笑着看着他，“难道你觉得，主的恩典，还比不上凡俗的放贷吗？”
“这百分之十五，不是利息。利息是贪婪的产物。这是修道院代替主，对你们虔诚之心的回馈。”
“而且，”乔瓦尼又抛出了一个诱饵，“持有金券者，名字将登上修道院的《祈福录》。每逢弥撒，修士们都会为你们祈祷。你们死后，灵魂将拥有优先升入天堂的权利。”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了。
活着能拿钱，死了能上天堂。
既解决了巴托洛的怨灵，又能让钱生钱。
这哪里是办法？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我换！我换！”
马可第一个跳了起来。他甚至忘了膝盖的酸麻，从怀里掏出那包被他藏在裤裆里的金币，高高举起，“院长大人！我有五十个金币！我都换！”
“我也换！我有二十个！”
“我有那晚抢来的一个银烛台，能换吗？”
“能，都按市价折算。”乔瓦尼依旧保持着那副悲悯的姿态，仿佛他收下的不是钱，而是众生的苦难。
看着群情激奋、恨不得立刻把钱塞进他怀里的村民，乔瓦尼知道，火候到了。
该是说丑话的时候了。
要把这些人的退路，彻底封死。
要把这个庞氏骗局的基石，打得坚不可摧。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慢着。”
这一声，让大家都愣住了，举着钱的手停在半空中。
“主的恩典，不是没有门槛的。”
乔瓦尼看着他们，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净化金币上的怨气，需要时间。修道院可不是那些故弄玄虚的炼金术士，不可能瞬间就把脏钱变干净。”
“所以，所有认购的金券，必须有一个‘净化期’。”
“三年。”
乔瓦尼竖起三根手指。
“自购买之日起，三年内，严禁赎回。”
“这三年，是金币在圣坛下接受洗礼的时间，也是主对你们信心的考验。”
“只有经过这三年的沉淀，金币上的罪孽才能被彻底洗净，你们才能来修道院取回本金。”
长达三年的锁定期，是庞氏骗局的命脉。这确保了有足够的时间借新还旧，建立起庞大的资金池，而不会因早期赎回而崩盘。
三年？
马可的手抖了一下。
三年不能动这笔钱？
三年太长了，谁知道三年后会发生什么？万一修道院没了呢？万一院长大人走了呢？
人群里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不少。
不少人把掏出来的钱，又悄悄往回缩了缩。
乔瓦尼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太了解这些人了。贪婪和怯懦，永远在他们心里打架。
他没在乎冷场，继续说道：“三年后，往后每一年，会有一次赎回的机会。”
对于乔瓦尼来说，这个长周期足以让他沉淀下大量的资金进行运作，同时避免了季度或半年度赎回可能带来的频繁资金压力。
一年才有一次机会赎回！？
这下，更多的人打退堂鼓了。
“这…这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
“三年太久了啊…”
“万一三年后他不认账怎么办？”
乔瓦尼听着下面的议论，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那种神色，就像是一个手里捧着金子想送人，却被人当成骗子的好心人。
“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本以为你们的信仰已经足够坚定了。”
“看来，是我错了。”
“你们还是只相信眼前的铜板，不相信主的大能。”
“你们难道觉得，拥有这么多土地、这么多产业的圣卢西亚修道院，会贪图你们那三瓜两枣吗？”
“你们难道觉得，上帝会破产吗？！”
上帝会破产吗？！
这句天问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是啊。
修道院是上帝在人间的产业。
院长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
怀疑修道院，不就是怀疑上帝吗？
谁敢？
而且修道院现在可是全村最大的地主。那些药草田，那些橄榄林，将来都是金山银山。
怎么可能还不起这点钱？
但即便如此，那种把真金白银换成一张纸的不安全感，还是像石头一样压在众人心头。
场面僵持住了。
乔瓦尼知道，这时候，光靠嘴说是没用的了。
必须得有动作。
得有那个“引爆点”。
他突然转过身，对卢卡说道：“收起来吧。”
卢卡一愣：“院长大人？”
“既然他们不愿意，我们也不要强求。”乔瓦尼的声音冷了下来，“本来，这批金券就是为了净化怨气特制的，数量有限。”
“为了保证净化的质量，首批‘圣卢西亚慈恩金券’，我只打算发行五十份。”
“而且，只卖给那些最虔诚、最信任主的人。”
“每一份的起购门槛，是十个金币。”
“既然大家都有顾虑，那就算了。让巴托洛的怨灵，继续跟着那些金币吧。”
说完，乔瓦尼作势要走。
这一下“以退为进”，再加上“限量五十份”的饥饿营销，瞬间击穿了几个投机者的心理防线。
只有五十份？
还要十个金币起步？
这意味着，不是谁都能买得到的！
这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啊！
马可急了。他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转身欲走的院长。
买？还是不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广场外围，突然传来了一阵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咕噜噜…咕噜噜…”
人们纷纷回头。
只见夕阳下，一个壮硕的身影，推着一辆独轮车走了过来。
是雅各波，那个杀猪的屠夫。
那辆独轮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不是猪肉。
也不是杂物。
而是金子。
成堆的、在夕阳下散发着迷人光泽的弗罗林金币和各式金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