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曼纽尔的典当行，今天不对劲。
伙计列维把柜台擦了三遍，红绒布上的每一根绒毛都顺着一个方向。
可柜台前没人。
一个客人都没有。
伊曼纽尔站在门口，往外看。
广场上，人来人往。卖鱼的在吆喝，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地响，孩子们在追逐一只掉了毛的皮球。
但没有一个人，往他这个老鼠洞里看一眼。
就好像，这个洞，突然从圣米尼亚托镇的地图上，被抹掉了。
“列维，”伊曼纽尔没回头，声音有点干，“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太安静了？”
列维是个瘦小的年轻人，也是犹太人，是伊曼纽尔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他跟着伊曼纽尔，图的是一口饭吃，和一个不被人随便扔石头的安身之所。
“老板，”列维小声说，“昨天下午开始，就没人来了。前天还排着队呢。”
“我听隔壁的皮匠说…镇上…镇上都在传…”
“传什么？”
“传巴尔迪银行的圭多经理，说咱们的‘慈恩金券’，是…是魔鬼的契约。”
伊曼纽尔靠在门框上。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圭多·兰贝蒂，那个穿着佛兰德斯呢绒，胡子梳得像贵族一样的银行家，只用了一个下午。
一个下午，就把他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圣殿，给说塌了。
伊曼纽尔不恨他。
换做是他，他也会这么干。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是战争。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的刀，这么快，这么狠。
“那…那我们怎么办？”列维带着点哭腔，“我今天去买面包，面包铺老板娘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一只瘟耗子一样。她连钱都不愿意接，让我放在柜台上，她再拿根铁钳子夹走。”
伊曼纽尔没说话。
他看向了屋里那个挂在墙上的，涂了金粉的十字架徽章。
“老板，要不…我们去找院长大人？”列维说，“他不是说，他是主教大人的人吗？一个银行经理，难道还大得过主教？”
“你懂什么？”伊曼纽尔摇了摇头，“这是生意上的事。生意上的事，上帝也管不了。得靠生意上的办法来解决。”
可他有什么办法？
他就是一条狗。
一条帮主人在外面叼骨头的狗。
现在，一头狮子，盯上了他嘴里的骨头。
他除了夹着尾巴，冲着主人叫两声，还能干什么？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人，像一堵肉墙，冲了进来。
是塞尔·弗朗切斯科。
那个胖得像发面馒头的羊毛商人。
“伊曼纽尔！”
他一进来，就指着伊曼纽尔的鼻子吼，“我的钱呢？把我的钱还给我！”
伊曼纽尔赶紧迎上去，脸上堆起那套熟悉的，谦卑的笑容。
“弗朗切斯科阁下，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别跟我来这套！”塞尔一把推开他，差点把伊曼纽尔推个跟头，“我听说了！都听说了！你们这是个骗局！一个乡下神棍，伙同一个犹太骗子，搞出来的骗局！”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典当行里，回荡着，震得人耳朵疼。
外面广场上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朝这边看来。
“阁下，您小点声，小点声。”伊曼纽尔急了，他想去关门，但被塞尔一把抓住了领子。
“骗子！你这个该下地狱的犹太人！我昨天去巴尔迪银行，圭多阁下都跟我说了！你们这是非法的！不受法律保护！那个什么狗屁院长，明天要是跑了，我的钱就都打水漂了！”
伊曼纽尔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阁下…冷静…冷静…我们签了契约的…”
“契约？圭多阁下说了，那契约就是一张废纸！法官根本不会认！三年！要等三年才能拿回来！我当初真是被魔鬼引诱了，才会信了你的鬼话！”
他把伊曼纽尔顶在墙上，那张肥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着。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拿回我的钱！五百个金币！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不然，我今天就把你的典当行给拆了！再去市政厅，告你诈骗！”
伊曼纽尔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头叫“巴尔迪”的狮子，已经通过塞尔这张嘴，咬住了他的喉咙。
“老板！”列维吓得躲在柜台后面，不知所措。
伊曼纽尔艰难地拍了拍塞尔的手。
“阁下…你…你先放手…有话好说…”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拿钱！”
“钱…钱不在我这里…”伊曼纽尔喘着粗气说，“您知道的…每天的钱…都送回修道院了…”
“那就去给我拿回来！我不管！我今天必须见到我的金币！”
伊曼纽尔知道，跟一个被恐惧冲昏了头的蠢货，是讲不通道理的。
他必须先稳住他。
“好…好…”他艰难地点着头，“弗朗切斯科阁下，您是我们的贵客…您的要求…我们不能不重视。”
“但是，您也知道，金券的契约上写明了，三年锁定期。这是院长大人定下的规矩，是为了‘净化’金币上的罪孽。我没有权力私自破坏这个规矩。”
塞尔一听这话，又要炸。
伊曼纽尔赶紧抢着说：“但是！我可以为您，向院长大人请示！我马上写信！说明您的情况！我相信，以院长大人的慈悲，一定会为您破例的！”
塞尔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
跟这个犹太人在这里耗着，也拿不到钱。
不如先回去，让他去请示那个院长。
如果那个院长真的敢不给…
哼！
“好！”塞尔松开了手，恶狠狠地说道，“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如果我见不到我的金币，伊曼纽尔，我发誓，我会让你，还有那个乡下神棍，一起在圣米尼亚托的绞刑架上荡秋千！”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子，昂着头，走出了典当行。
他一走，伊曼纽尔就像一滩烂泥，顺着墙滑了下来。
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列维赶紧跑过来扶他。
“老板，您没事吧？”
伊曼纽尔摆了摆手。
他看着门口，外面，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事情，麻烦了。”他喃喃自语。
塞尔·弗朗切斯科，只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的牌，接二连三地倒下来。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给那位远在乡下的“主人”写这封信。
是写得委婉一点，还是直接告诉他，大厦将倾？
他正头疼的时候，门口的光线，又暗了下来。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七八个穿着体面的商人，堵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