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生意。”乔瓦尼说，“那是为了拯救迷途的羔羊，所行的一点方便法门。”


    “方便法门？”莱奥内笑了，“每年十五个点的回报，这法门，可真是方便到了极点。”


    “阁下，您知道，我们的主，在《马太福音》里，是怎么评价那些只会把钱埋在地里的懒惰仆人的吗？”


    乔瓦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莱奥内不是个虔诚的教徒，他没读过几遍圣经。


    乔瓦尼自问自答：


    “主说，‘至于这个无用的仆人，把他丢在外面的黑暗里，在那里要有哀号和切齿。’”


    “金钱，和土地、粮食一样，都是主赐予人类的礼物。让它闲置，就是对主最大的亵渎。只有让它流动起来，运转起来，去创造更多的财富，去帮助更多的人，这才是顺应了主的旨意。”


    “我所做的，不过是把那些沉睡在床底、地窖里的金币唤醒，让它们参与到主更宏伟的事业中去。”


    “至于那百分之十五的回报，那不是利息。那是主慷慨的恩赐，是对信徒虔诚之心的一点点奖赏。阁下，难道您觉得，主的慷慨，不值这个价吗？”


    莱奥内听着这番话，没有做声。


    他见过很多神父，听过很多次布道。


    但没有一个神父，能把“贪婪”和“信仰”，结合得如此清新脱俗，如此理直气壮。


    把放高利贷，说成是顺应主的旨意。


    他有点想笑。


    但他看着乔瓦尼的眼睛。


    那双眼睛，蓝得像海，深不见底。


    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狡黠或者心虚。


    只有狂热的，不容置疑的真诚。


    仿佛他自己，就深信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莱奥内不笑了。


    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个天才。


    或者，两者都是。


    “所以，神父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你那‘宏伟事业’遇到的那点小麻烦？”莱奥内放下了酒杯。


    “我并非为自己而来。”乔瓦尼摇了摇头，“我是为安杰洛·阿奇亚尤利主教大人而来。”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执行主教大人的秘密旨意。”


    “主教大人？”莱奥内的眉毛，挑了一下。


    “是的。”乔瓦尼压低了声音，彷佛在分享秘密般，“主教大人悲悯世人。他看到佛罗伦萨的金融，被几家贪婪的银行所把持。他看到淳朴的信徒，把辛苦赚来的钱存进银行，却只能得到微不足道的回报，甚至还要承担那些银行家豪赌失败的风险。”


    “所以，主教大人，决定建立一个真正属于主的，属于信徒自己的金融社团。一个更公平，更稳定，也更能彰显主荣光的社团。”


    “而我，乔瓦尼·达·菲耶索莱，不过是主教大人，拣选出来，执行这个计划的，一个卑微的仆人。”


    莱奥内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把乔瓦尼的话，和他自己知道的那些信息，拼凑在一起。


    安杰洛·阿奇亚尤利主教，是佛罗伦萨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阿奇亚尤利家族，也是最顶级的银行世家。


    他们会缺钱吗？


    他们当然不缺。


    但莱奥内知道另一件事。


    一件佛罗伦萨上层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的秘密。


    安杰洛主教的那个侄子，尼科洛·阿奇亚尤利，那个在那不勒斯王国混得风生水起的年轻人，最近正在为了他的女王，乔万娜，跟王国内部的匈牙利派系斗得你死我活。


    斗争，是要花钱的。


    而且是要花很多很多的钱。


    尼科洛从哪里筹措资金？


    还不是要靠他在佛罗伦萨的家族，靠他这个当主教的叔叔，在背后支持。


    但是，这种支持，不能摆在明面上。


    佛罗伦萨共和国，名义上是中立的。一个主教，公开去资助另一个国家的内战，这要是传出去，是天大的丑闻。


    所以…


    所以，才需要一个像乔瓦尼这样的“白手套”。


    一个出身自家，身份隐秘，狂热而又能干的年轻人。


    打着修道院的旗号，用看似荒诞，却又极其有效的方式，在民间，在那些银行家们注意不到的角落里，悄悄地吸纳资金。


    再把这些钱，秘密地，输送给远在那不勒斯的尼科洛。


    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这个局，布得很大。


    大到他都觉得有点心惊肉跳。


    莱奥内想通了这一切，再看乔瓦尼，眼神就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疑似骗子的乡下神棍。


    而是看一个庞大政治机器上，一个关键的，而且是见不得光的零件。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


    “主教大人，真是爱他的侄子。”


    乔瓦尼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主教的侄子？


    这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信息。


    他只是顺着莱奥内的话，微微颔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附和道：


    “是啊，主教大人是一个完美的人。他对共和国，对人民，对信徒，对自己的家人，都给予了无微不至的照顾。”


    他牢牢地记住了“侄子”这个关键词。


    这可能是他今天，最大的收获。


    莱奥内看着乔瓦尼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心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不想卷进去。


    一点都不想。


    阿奇亚尤利家族和巴尔迪家族，都是庞然大物。


    现在，巴尔迪家在圣米尼亚托的经理，已经跟阿奇亚尤利家的这个“白手套”对上了。


    这是巨人打架。


    他一个小小的，任期只有一年的外派波德斯塔，掺和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是个骑墙派。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做完这一年任期，捞一笔钱，然后回到佛罗伦萨，继续过他的安稳日子。


    所以，他必须表明自己的立场。


    “神父。巴尔迪银行的圭多经理，是我的朋友。我不能，也不会，做任何损害我朋友利益的事情。”


    这话，是说给巴尔迪家听的。


    乔瓦尼的心一沉。


    但他没说什么，耐心等着莱奥内的下文。


    “但是，”莱奥内话锋一转，“您是主教大人的仆人，您所做的是主的事业。我，作为一个虔诚的信徒，一个共和国的官员，也绝不会，去阻止主的事业。”


    “圭多经理用他的办法，来维护他的生意。您，也请用您自己的办法，来彰显您的神迹。”


    “我，莱奥内·里卡尔迪，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我只负责，维护圣米尼亚托镇的治安。只要，不出人命，不烧房子，你们想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


    乔瓦尼站了起来。


    他知道，他要的，已经到手了。


    他本来也没指望这个老狐狸会帮他去对付巴尔迪银行。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我不会阻止你。”


    这就够了。


    这就像两个人在街上打架，他只要确保，管治安的警察，会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


    况且，这次混了个脸熟，以后有的是机会把他拉下水。


    “当然，莱奥内阁下。”乔瓦尼微微躬身，“我会自己解决这次的事情。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送送你。”


    莱奥内站起身，和乔瓦尼一起，走出了会客厅。


    乔瓦尼在经过一张摆着花瓶的边几时，袖口不经意地蹭了一下桌角。


    一个小小的布袋，从他袖子里滑了出来，掉在了地毯上。


    布袋不大，发出的声音也很轻微。


    乔瓦尼好像没有察觉，径直走了出去。


    莱奥内把乔瓦尼送到门口，才转过身，走回房间。


    他看到了地毯上的那个布袋。


    他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入手，有点分量。


    他解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


    金灿灿的，佛罗伦萨铸造的弗罗林金币。


    他没有倒出来数。


    但凭手感，他知道，大概有二十个。


    不多，也不少。


    多到足以表达一份敬意，一份“过路费”。


    又少到，不至于让他觉得烫手，不至于让他觉得，自己被拖下了水。


    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莱奥内把金币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码放整齐。


    他看着那些闪着光的小东西，突然笑了。


    他觉得，这个主教大人秘密培养的年轻人，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一个披着简朴修士袍，满口主与神迹，却比佛罗伦萨最精明的银行家，还懂人情世故的家伙。


    他突然有点期待，这个年轻人，接下来，会怎么跟巴尔迪银行那个老派的经理人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