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很吵。
声音来自工坊、来自市场、也来自为了执政官席位争得面红耳赤的“肥人”们。
当然，最吵的地方在市中心。
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工地上，几百个工匠，叮叮当当。
像是要把这声音敲进上帝的耳朵里，好让上帝知道，这片土地上最有钱、最虔诚的，还得是咱们佛罗伦萨人。
虽然那穹顶还没个影儿，但这并不妨碍主教安杰洛·阿奇亚尤利坐在窗前，看着那光秃秃的石头房子发呆。
安杰洛主教是个讲究人。
他的讲究不在吃穿上。他身上的紫袍子是去年的旧款，袖口磨得有点起毛。
他讲究的是那个“度”。
在教皇和共和国之间，在上帝和金币之间，在这个乱糟糟的世道里，他就是那个拿尺子的人。
此刻，这把尺子正压在一封信上。
信是圣米尼亚托镇的波德斯塔，莱奥内·里卡尔迪送来的。
信封上的蜡封还没全干透，就被老管家送到了书房。
“莱奥内说，这是急件，也是喜报。”老管家躬着身子，“他说他在那个穷乡僻壤，遇着了您的亲人，还替您照应了一番。”
“亲人？我在圣米尼亚托哪来的什么亲人？”
“他说，是您的侄子。”
“侄子？”安杰洛主教皱着眉。
阿奇亚尤利家族枝繁叶茂，也许真有个他没见过的侄子？
他拆开信。
莱奥内的字写得很花哨，每个字母都带着勾。
信里的话更花哨。
先是把安杰洛比作天上的太阳，地上的灯塔。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夸那个“乔瓦尼·达·菲耶索莱”。
夸他神学造诣深厚，夸他治下有方，夸他在广场上靠一张嘴把方济各会的老顽固辩得吐血。
最重要的是，夸他长得跟主教大人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举手投足间都有阿奇亚尤利家族那“贵不可言”的风度。
信的末尾，莱奥内很含蓄地提了一句：乔瓦尼院长虽然年轻，但办事老道，那“慈恩金券”的买卖，就连巴尔迪银行都眼红。看在是主教亲侄子的份上，他在中间没少出力，帮着挡了不少风雨。
安杰洛看完，眉头没舒展，反倒是锁得更紧。
“乔瓦尼·达·菲耶索莱。”
“去，把梅奥叫来。”
梅奥是个老学究，他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修族谱。
阿奇亚尤利家族上数八代，下数还没断奶的娃子，都在他那个只有几根毛的脑袋里装着。
片刻功夫，梅奥抱着一本羊皮大书进来了。
“大人，您找我？”
“查一个人。”安杰洛的手敲着那封信，“乔瓦尼·达·菲耶索莱。看看是哪一房的？或者是哪个不知检点的家伙在外面留的种？”
梅奥闻言都不用翻书，直接摇了摇头。
“大人，不用查。”
“不用查？”
“老奴这脑子，比这书好使。”梅奥自信得很，“咱们家族，确实有叫乔瓦尼的。但在那不勒斯那边跟着尼科洛少爷混饭吃。至于菲耶索莱…”
老头撇了撇嘴，“那种穷地方，咱们家的人去那是去受罪。五十年来，没有一个旁支落户在那里。”
“私生子呢？”安杰洛不死心，“人嘛，难免有犯错的时候。”
“私生子也有名录。”梅奥翻开了书，“有叫路易吉的，有叫弗朗切斯科的，就是没有叫乔瓦尼的。”
“啪。”
安杰洛把信拍在了桌子上。
“那就是说，这个人，是凭空冒出来的？”
“在阿奇亚尤利的族谱里，查无此人。”梅奥斩钉截铁，这是对他专业能力的扞卫。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锤子声更响了。
安杰洛的那点“讲究”没了：
“好大的胆子。”
“伪造文书，冒充阿奇亚尤利家族的血脉。一个乡下的野修士，竟敢拿我当他的挡箭牌？”
“莱奥内那个蠢货，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这是在骂我长得像个骗子吗？”
管家往前凑了一步：
“大人，要不…让卫队去一趟？圣米尼亚托不远，把那小子抓回来，直接扔进地牢里。这种亵渎家族名誉的事，不能见光，得悄悄处理。”
处理一个骗子，对阿奇亚尤利家族来说，比捏死一只臭虫还简单。
只要主教一句话，那个什么“圣卢西亚院长”，明天就会因为“突发急病”暴毙，或者是吃饭噎死，或者是走路摔死。
安杰洛没说话。
他的目光又落回了桌上。
那封信的下面，还压着几张纸。
那是莱奥内为了表功，特意附上来的“账目清单”。上面记录了“慈恩金券”在短短三个月内的销售情况，以及圣米尼亚托镇上的资金流动。
安杰洛把那几张纸拿起来。
起初，他是带着看罪证的眼神看的。
看着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从阴狠，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看不懂的玩味。
“三万金弗罗林…”
安杰洛念出了那个数字。
“三个月，三万金弗罗林。而且，这还只是开始。那些泥腿子，竟然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那些庄园主、工坊主、店铺主，竟然排着队给他送钱？”
“连巴尔迪银行的分行经理都在买？”
安杰洛是主教，但他首先是个阿奇亚尤利。
在这个家族里，不会算账的人，是没资格坐在这个位子上的。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现在的佛罗伦萨，表面上看着繁荣，实际上里子都要烂了。
英格兰那个爱德华国王是个无赖，借了巴尔迪和佩鲁齐两家银行几十万金币打仗，现在仗打输了，就想赖账。这两大家族的资金链随时会断。
大家都缺钱。
阿奇亚尤利家族虽然根基深，但也缺流动资金。修教堂要钱，打点教皇要钱，在那不勒斯帮助尼科洛也要钱。
而这个乔瓦尼…
这个“查无此人”的骗子，竟然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无中生有地变出了一座金山。
而且，他还不用交税。
因为他是“修道院”。是上帝的产业。
“有意思。”
“大人？”管家有点摸不着头脑，“还…抓吗？”
“抓？”
“抓回来干什么？烧死他？烧死他容易，一把火的事。可烧了他，这三万金弗罗林就没了，后面那源源不断的金山也没了。”
“那您的意思是…”
“这小子是个坏蛋。”安杰洛评价道，“敢拿着十字架做买卖，敢冒充我的家人。这种人，没有敬畏，没有底线，心里只有贪婪。”
“但是，管家。”
安杰洛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未完成的巨大穹顶。
“在这个世道，坏人比好人有用。”
“好人有良心，有原则，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坏人不一样，只要给他肉吃，只要手里攥着链子，让他咬谁他就咬谁，让他去哪捞钱他就去哪捞钱。”
“他是假的。”
“正因为他是假的，所以他才是最听话的。”
安杰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又拿起那枚代表着家族权力的印章。
“管家，我说，你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