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十字修道院的墓园里，新土还未踩实，花瓣的香味和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闻着让人有些恍惚。
莱奥内·里卡尔迪正准备离开。
葬礼很成功，但他心里却有点发毛。
因为刚刚那些“圣乔瓦尼”的呼声，让他感觉自己治下的这座小镇，已经渐渐脱离了掌控。
“莱奥内阁下，这么着急回去吗？来修道院里坐坐吧。”
乔瓦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莱奥内转过身，看到乔瓦尼正站在夕阳里，那身沾了泥土的圣袍非但没有让他显得狼狈，反而增添了几分“为民操劳”的圣洁光环。
“院长阁下，”莱奥内躬了躬身，“天色不早了，我…”
“就喝一杯葡萄酒的时间。我有些关于佛罗伦萨的话，想跟阁下聊聊。”
佛罗伦萨。
这个词勾住了莱奥内。
他是个外派的波德斯塔，任期一满，还是要回到那个权力中心的。他比任何人都关心佛罗伦萨的风吹草动。
两人走进修道院里一间简朴的书房。
书房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旧地图。
菲利波端来了葡萄酒，然后识趣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阁下觉得，如今的佛罗伦萨，像什么？”乔瓦尼给莱奥内倒了一杯酒。
莱奥内端着酒杯，想了想，谨慎回答：“像一头壮年的雄狮。毛纺业、银行业，都是它锋利的爪牙。”
“雄狮？”乔瓦尼笑了，摇了摇头，“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个穿着丝绸袍子，却生了病的巨人。”
“病了？”
“对，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乔瓦尼走到那张地图前，点了点英格兰的位置。
“巴尔迪和佩鲁齐两家，就是这个巨人的两条腿。他们把共和国的金币，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英格兰的爱德华国王，换取羊毛贸易的特权和高额的利息。”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买卖，对吗？”
“但现在，这位国王陛下不想还钱了。他用佛罗伦萨的金币打输了仗，现在拍拍屁股，说‘我没钱了’。”
“阁下，您想想，如果一个人的两条大腿突然烂掉了，会怎么样？”
莱奥内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巴尔迪和佩鲁齐要是倒了，整个佛罗伦萨的经济都会崩溃。无数像他这样的富裕之家存在银行里的钱会瞬间变成一堆废纸。
但这都是老生常谈了，国王赖账的事情不是什么新闻，现在不也还好好的吗？
“这…这只是最坏的可能。”莱奥内嘴上硬着，“也许，教皇会出面调停，也许国王只是暂时拖延…”
“拖延？一个国王的信用，一旦破产，就再也补不回来了。巴尔迪和佩鲁齐的倒下，只是时间问题。快则三个月，慢则一年。”
“这头生了病的巨人，很快就要跪下了。”
三个月？
一年？
从来没有人像乔瓦尼这样给出明确的时间。但联想到这位年轻院长的种种“神奇”，莱奥内不由得选择相信乔瓦尼的判断。
“阁下，”乔瓦尼继续说，“当一艘大船即将沉没的时候，最聪明的做法是什么？”
“是…是换一艘船。”莱奥内下意识回答。
“没错。巴尔迪和佩鲁齐的船，眼看就要沉了。但佛罗伦萨，还有另一艘船，一艘更稳固、更庞大，而且永远不会沉的船。”
乔瓦尼的手指，从地图上的英格兰，缓缓移到了罗马，又移到了阿维尼翁。
“教廷？”
“不，光有教廷还不够。”乔瓦尼的手指，最终落在了佛罗伦萨，“是阿奇亚尤利家族。”
“我的家族。”
“阿奇亚尤利家族的钱，不仅来自银行和贸易，更来自教廷的信任。我们是教皇的钱袋子，是上帝在人间的银行家。”
“国王会赖账，但上帝永远不会。”
“所以，莱奥内阁下，当旧的秩序即将崩塌，新的秩序正在建立的时候，您是想抱着那根快要腐烂的木头一起沉下去，还是跳到我们这艘永远不会沉没的方舟上来？”
莱奥内彻底被镇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丝毫狂妄，只有对未来的了如指掌。
他是个骑墙派，但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乔瓦尼说的是对的。
政治投机，就像赌博。最关键的是在开牌前下注。
现在，乔瓦尼已经把底牌摊开给他看了。
“我…我该怎么做？”莱奥内艰难地开口。这句话一出口，就意味着他放弃了中立，选择了站队。
“呵呵。”乔瓦尼坐回椅子上，把玩着自己的酒杯，“阁下，您不是已经做了吗？”
“我？”莱奥内一脸茫然。
乔瓦尼给莱奥内倒满了酒。
“莱奥内阁下，您现在可是圣米尼亚托的波德斯塔，是这里名义上的最高长官。”
“家族在这里的生意，或者说，我在这里替主教大人做的这些‘圣事’，如果没有您的照应，怎么可能这么顺风顺水呢？”
莱奥内愣住了。
照应？
我照应什么了？
我不就是说了句“我不看见，我不听见”吗？
这也能叫照应？
乔瓦尼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说道：
“有些忙，做在明处。有些忙，做在暗处。”
“您没有跟着巴尔迪那个蠢经理一起对付我，这就是最大的支持。您在我需要的时候，组织了辩论，这就是最大的庇护。”
“在主教大人眼里，您这就是立场坚定，这就是对家族的忠诚。”
莱奥内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我不找麻烦，就是最大的忠诚？
这也太…太容易了吧？
“那…那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
乔瓦尼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推到莱奥内面前。
“写封信。”
“给我在佛罗伦萨的叔叔，安杰洛主教。”
“告诉他，您在这里遇到了他的侄子乔瓦尼。告诉他，这个侄子在您的‘大力协助’下，在您的‘英明指导’下，把圣卢西亚修道院搞得有声有色。”
“顺便，把这份东西，附在信里。”
乔瓦尼给了莱奥内一份账目清单。
这份账目清单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慈恩金券”的每一笔进项。
他随便扫了一眼最后的总数。
“嘶——”
“三…三万金弗罗林？！”
“不仅如此。”乔瓦尼淡淡地说，“这只是开始。随着圣十字修道院被拿下，随着‘神迹’传开，以后每个月，只会更多。”
“莱奥内阁下，您想想。”
“如果您告诉主教大人，这一笔巨款，也有您的一份功劳。是您帮着维护了治安，帮着压制了异议，才让这笔钱安安稳稳地进了家族的口袋。”
“您觉得，主教大人会怎么看您？”
“他会把您当成自己人。”
莱奥内的手在颤抖。
激动的。
这哪里是写信，这是在送投名状啊！而且这份投名状，还是乔瓦尼替他准备好的，连上面的金粉都撒好了！
这是什么精神？
这是把功劳往他怀里塞啊！
“乔瓦尼少爷…”莱奥内的眼眶红了，“您…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我其实没做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
乔瓦尼伸出手，握住了莱奥内那只颤抖的手。
“在这个世道，朋友比金币珍贵。”
“而且，我相信莱奥内阁下的为人。以后我还需要阁下多多帮衬呢。”
莱奥内感动得想哭。
瞧瞧！这才叫贵族气度！
明明是他提携我，还说得这么客气，说是要我帮衬。
“写！我马上写！”
莱奥内一口干掉了杯里的酒。
“我现在就回去写！我一定把您的英明神武，把这修道院的繁荣，写得花儿一样！我要让主教大人知道，您就是家族的希望！”
乔瓦尼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拜托阁下了。记得，要用快马。我叔叔那个脾气，最不喜欢等人。”
“明白！明白！”
莱奥内把那份价值连城的账目清单揣进怀里，那是他的护身符，是他的通天梯。
他站起身，对着乔瓦尼鞠了一躬，兴冲冲走了。
看着莱奥内远去的背影，乔瓦尼脸上的温情慢慢消失了。
“蠢货。”
他端起那杯几乎没动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为什么要“自爆”？
因为圣米尼亚托的动静太大了。这套打着上帝旗号的金融游戏，迟早会惊动教会高层。
与其等着宗教裁判所找上门来，不如主动出击。
而且，还不能显得自己过于聪明，必须借波德斯塔的手，把事情“意外”捅到主教面前。
他相信，安杰洛·阿奇亚尤利，这位佛罗伦萨的主教，这位顶级银行世家的掌舵人，在看到那份账本上的数字后，第一个念头绝不是“如何惩罚一个骗子”。
而是“如何把这笔钱，变成自己的钱”。
乔瓦尼把自己变成了一块肥肉。一块流着油、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
他赌的，就是那头“阿奇亚尤利”雄狮，在吃掉他之前，会先考虑一下，是直接生吞活剥，还是把他养成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只要对方有了这份犹豫，他就赢得了时间，赢得了坐上牌桌的资格。
至于血脉的真假？
当金币的光芒足够耀眼时，谁又会在乎那滴血的颜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