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英雄厅”。
老管家落后乔瓦尼半步，低头给乔瓦尼介绍着站在厅门口迎候的几位“家人”。
“那位穿深褐色长袍，手里捏着念珠的，是贝纳尔多大人。他是主教大人的亲弟弟，他这人最讲规矩。”
“那位穿红丝绒，正瞪着眼看您的，是多纳托少爷。他是尼科洛少爷的亲弟弟，负责家族在城里的房产。他…脾气有些急。”
“至于那位女士，是卡特琳娜小姐。她是…”
“她是个聪明人。”
乔瓦尼看向卡特琳娜。
那女人正用扇子敲着手心，目光扫过乔瓦尼时，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像是在看一只新买回来的猴子。
“进去吧。”
管家推开了大门。
长桌铺着雪白亚麻布，银烛台上的蜡烛火苗笔直。
安杰洛主教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都坐吧。”
安杰洛指了指座位。
这就是今晚的第一道雷。
安杰洛的左手边，是贝纳尔多。这没问题，长幼有序，族老坐这个位置天经地义。
但在安杰洛的右手边，那个代表着继承人、代表着最尊贵客人的位置，空着。
多纳托习惯性地想往那边走。往常尼科洛不在的时候，这个位置偶尔会让他坐坐。
“多纳托。”安杰洛叫住了他。
多纳托停下脚，脸上堆起笑：“叔叔？”
“你坐那边。”安杰洛指了指长桌中段，离主位隔了三个烛台的地方，“挨着卡特琳娜。”
那是小孩子的座位。
“那这里…”多纳托指着那个空位。
“乔瓦尼。”安杰洛招了招手，“来，坐叔叔身边来。你是第一次回家，有很多话，叔叔想跟你说。”
此言一出，贝纳尔多手里转着的念珠停了。卡特琳娜挑了挑眉毛，手里的扇子也不敲了。
乔瓦尼没推辞。
他大大方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对着脸色铁青的多纳托，微微欠了欠身。
“好了，开始吧。”
安杰洛端起酒杯。
“在动刀叉之前，我说两句。”
“今天是个好日子。阿奇亚尤利家族，迎来了一位失散多年的亲人，乔瓦尼。”
安杰洛的手搭在乔瓦尼的肩膀上，拍了拍。
“有人说，乔瓦尼在乡下长大，不懂规矩，没有教养。但在我看来，什么是教养？能为主分忧，能让家族兴旺，这就是最大的教养。”
“乔瓦尼虽然年轻，但他从那个贫瘠的圣米尼亚托，给家族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财富。他是一头在荒野中长大的雄狮，即便没人喂养，也依然记得自己是狮子。”
“今晚，我让他坐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们。”
安杰洛的目光落在贝纳尔多脸上。
“在这个家里，位置不是看谁生得早，也不是看谁嗓门大。谁能给家里叼肉回来，谁就坐在这儿吃肉。谁要是只能在家里叫唤，那就去旁边啃骨头。”
多纳托低着头，手里的餐巾被他绞成了麻花。
他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嘲笑他，尤其是那个乡下人，一定在心里笑破了肚皮。
但他不敢恨安杰洛，他只能恨乔瓦尼。
如果不把这个场子找回来，明天全佛罗伦萨都会知道，阿奇亚尤利家的正牌少爷，被一个私生子挤到了桌子角上。
一定要让他出丑。
一定要剥下他的皮，露出里面的稻草和牛粪。
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一道主菜上来了。
烤鹌鹑配无花果酱。
这是道讲究菜。鹌鹑烤得金黄酥脆，皮下填了松露，旁边配着熬得浓稠的酱汁。
吃这道菜，是个技术活。
因为鹌鹑小，骨头多。在贵族的餐桌上，能不能优雅地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而又不让骨头乱飞，是检验一个人血统纯正与否的试金石。
乔瓦尼拿起了刀叉。
他确实不擅长这个。他那个装满了几百年后金融和哲学的脑子里，从来没存过“如何像个14世纪的佛罗伦萨贵族一样解剖一只鸟”这种程序。
他切得很随意。
一刀下去，没切准关节，卡在了骨头上。他又使了点劲，鹌鹑在盘子里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多纳托见状，立刻抬起头，夸张道：
“哎呀！乔瓦尼堂兄！”
“你这是在干什么？跟这只鹌鹑有仇吗？”
多纳托放下手里的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看来乡下的修道院里，平日里只教你怎么向上帝祈祷，却忘了教你怎么像个贵族一样用餐啊。”
“在我们阿奇亚尤利家，甚至在佛罗伦萨任何一个体面的家族里，吃鹌鹑是有规矩的。”
多纳托拿起自己的刀，做了一个示范的动作。
“要先从肋骨下刀，顺着纹理，轻轻一挑，肉就下来了。这样才能保证肉的完整和对食物的尊重。”
“像你这样直接切大腿骨…啧啧，那是屠夫的吃法，不是贵族的吃法。”
“你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贝纳尔多皱了皱眉。他虽然也不喜欢乔瓦尼，但也觉得多纳托的手段太小家子气了。
安杰洛没说话，只是抿了一口酒。
乔瓦尼手里的刀停下了。
他看着盘子里那只被切得有点难看的鹌鹑，没说话。
多纳托以为他怕了，以为他羞愧了，决定乘胜追击。
“其实也不怪你，毕竟流落在外嘛。”多纳托假惺惺叹了口气，“不过既然回来了，有些东西就得补上。不仅是礼仪，还有家族的历史。”
“说起来，乔瓦尼堂兄，你知道我们阿奇亚尤利家族的纹章是狮子吧？”
“那我想考考你。”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祖父的堂兄，那位康拉多爵士，他的私人印章上，却刻着一只鹰吗？”
这个问题一出，连贝纳尔多都愣了一下。
这太偏了。
康拉多爵士确实有个鹰章，但那是因为他当年娶了一位也是以鹰为徽记的日耳曼贵族小姐，为了纪念亡妻才特意改的。这事儿记录在族谱的犄角旮旯里，别说乔瓦尼，就连安杰洛如果不去翻书，恐怕也记不清细节。
多纳托得意地看着乔瓦尼。
他觉得这一局，自己赢定了。
卡特琳娜用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乔瓦尼。她不觉得这只狼会被这种捕鼠夹夹住，她想看狼怎么咬断夹子。
乔瓦尼终于放下了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
然后，他对着多纳托，裂开了嘴。
这个笑容，在场的人不熟悉，但是圣米尼亚托的几千个镇民一定很熟悉。
那是圣徒看着迷途羔羊的笑容。
那是智者看着傻瓜的笑容。
悲悯，纯净，又带着疏离。
“多纳托。”
“感谢你的指教。这切鹌鹑的手法，确实精妙。”
“只是…”
乔瓦尼指了指盘子里的那堆肉和骨头。
“在主的眼中，这只鹌鹑的肋骨和腿骨并没有什么分别。”
“它们都是上帝的造物。上帝创造它们，是为了让饥饿的人果腹，让劳作的人有力气，而不是为了让人在餐桌上炫耀切割的技巧。”
“我在修道院里，见过饿得啃树皮的孩子，也见过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而感谢主的寡妇。”
“对他们来说，肉就是肉，骨头就是骨头。怎么切进去，并不重要；能不能吃进去，才重要。”
“如果因为切法不对，就觉得这肉不香了，那不是肉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心如果不空，怎么会在这点皮毛上打转呢？”
多纳托想反驳，却发现这话没法接。
接了，就是承认自己心，空。承认自己还在皮毛上打转，承认自己不如那些寡妇和孩子虔诚。
乔瓦尼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至于你说的那个康拉多爵士，还有那个鹰的印章。”
乔瓦尼摇了摇头，坦然道：
“我确实不知道。”
“而且，我也不想知道。”
“什么？”多纳托瞪大了眼睛，“你竟敢说不想知道先祖的荣耀？”
“荣耀？多纳托，什么是荣耀？”
“在修道院里，我每天读的是《圣经》，记的是各位圣徒的名字与事迹。”
“我知道圣方济各是如何在荒野中驯服野狼，称它为‘兄弟’；我知道圣彼得是如何在倒挂的十字架上，依然赞美主的名。”
“对我而言，记住这些，远比记住一位几十年前的爵士为什么要在戒指上刻一只鸟，更能接近主的荣光。”
“世俗的纹章，今天是狮子，明天是鹰，后天也许就变成了尘土。”
“但信仰是永恒的。”
“如果我的脑子里装满了这些贵族的八卦和族谱的细枝末节，那我哪里还有空间去装上帝的智慧呢？”
“或许…”
乔瓦尼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多纳托脸上。
“或许，这就是我与各位的不同吧。”
“我是个侍奉主的人。在我的世界里，只有神意，没有人意。”
“而在你的世界里，多纳托，似乎…只有这些怎么切鹌鹑的规矩。”
说完，乔瓦尼端起酒杯，对着多纳托举了一下，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多纳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跟乔瓦尼谈礼仪，乔瓦尼跟他谈众生。
他跟乔瓦尼谈历史，乔瓦尼跟他谈永恒。
这是降维打击。
乔瓦尼用“神性”把“人性”的那点小九九碾得粉碎。
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超脱世俗、不拘小节的圣徒，把多纳托衬托成了一个只知道钻牛角尖、肤浅虚荣的俗人。
“好。”
安杰洛打破了沉默。
这才是他想要的“手套”。
不仅能干脏活，还能把脏活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不仅能赚钱，还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把对手踩在脚下。
“说得好。”安杰洛笑着说，“‘心如果不空，怎么会在这点皮毛上打转’。多纳托，你听听，这是智慧。”
“以后多跟你这位堂兄学学。别整天盯着那些死板的规矩，把脑子都学僵了。”
“是…叔叔。”
多纳托咬着牙，低下了头。他知道，今晚这第一仗，他输了。输得底裤都不剩。
贝纳尔多也看了乔瓦尼一眼，眼里的厌恶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忌惮。
这个年轻人，嘴太厉害。
而卡特琳娜。
她拿起一块无花果，放进嘴里。
很甜。
这只狼，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趣。
“看来，”卡特琳娜心里想，“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晚宴继续。
盘子里的鹌鹑冷了，但这并没有影响乔瓦尼的胃口。
他用那种“错误”的、粗鲁的方式，把那只鹌鹑吃得干干净净。
而在他旁边，那些原本想看他笑话的仆人们，此刻在给他倒酒时，腰弯得更低了。
因为他们也听懂了。
在少爷的嘴里，不懂规矩不是土，那是离上帝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