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特拉诺。
乔瓦尼停在一座砖石建筑前。
这里原本是仓库,属于一个做染料生意的商人,后来那商人破产了,在老桥上跳了河,这地方就荒了下来。
卡特琳娜皱着眉,伸手扇了扇空气,“就是这儿?”
“就是这儿。”
乔瓦尼走上前,推了推门。但没推开,门从里面锁住了。
透过门缝往里看,空间很大,挑高足有三层楼那么高。
顶上的瓦片破了几处,几束光混着飞尘射了下来。
“这里够大,够空。”乔瓦尼很满意,“只要把那边的台子搭起来,把光线遮一遮,再点上几百根蜡烛,这就是最好的剧场…哦不,是教堂。”
“这也太破了。”卡特琳娜还在挑剔,“修缮要花不少钱。”
“不用修。”
“破才好。破了,那些穷鬼才敢进来。你要是用大理石铺地,用金箔贴墙,他们连门槛都不敢迈。他们会觉得那是给老爷们预备的,进去了要挨鞭子。”
“我们要建的,是贫民的圣殿,不是贵族的后花园。”
正说着,从仓库侧面传来一声口哨。然后,五个人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光头,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刀。
后面跟着四个喽啰,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插着腰,一脸戏谑看着这三个“外乡人”。
这是奥尔特拉诺特产的“老鼠”。
他们不属于行会,也不属于家族,他们是这座城市阴沟里的寄生虫,靠吃腐肉和勒索过路人活着。
“哟,神父。”光头走近了,“看房子呢?”
他用刀指了指仓库的大门。
“这地方,是有主的。”
雅各波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放血刀虽然没拔出来,但那股杀生练出来的煞气,让光头后面的几个喽啰缩了缩脖子。
但光头没怕。
五对一,优势在他。
“怎么着?想练练?”光头把刀往地上一插,“这仓库是我们兄弟几个睡觉的地方。想占这窝,得交租子。”
“多少?”乔瓦尼拦住了正要拔刀的雅各波。
“不多。”光头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个金弗罗林。这地方归你,以后这一片儿,要是有人敢找你麻烦,提我‘烂疤’的名字。”
卡特琳娜冷笑了一声。
五十个金弗罗林?把这几个流氓剁碎了按斤卖,也值不了这个价。
“给不起?”
光头拔起刀,在手里拍了拍。
“给不起也行。把这小兄弟留下。”
卡特琳娜虽然穿着男装,抹了灰,但那身段,那白皙的脖颈,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那是上等货色。
“这小兄弟长得俊,留下来陪哥哥们喝两杯,这房租嘛,好商量。”
后面的喽啰们发出一阵哄笑。
雅各波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只要乔瓦尼一点头,他就立刻把这光头的喉咙扯出来。
但乔瓦尼没点头。
他不仅没点头,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就把卡特琳娜让到了前面。
卡特琳娜愣了一下,回头看向乔瓦尼。
堂哥疯了?真要把她交出去?
“堂妹。”
“这里是奥尔特拉诺,不是你的绣房。在这里,讲道理没用,祷告也没用。”
“那什么有用?”卡特琳娜咬着牙问。
“记得你是什么人吗?”
“他们是老鼠。老鼠怕什么?怕猫,怕狮子。”
“雅各波的刀只能杀人,杀不了人心。杀了他们,明天还会有新的老鼠来。你要学会用别的武器。”
“告诉他们,你是谁。”
卡特琳娜看着面前那个满嘴黄牙、一脸淫邪的光头。
她是阿奇亚尤利。
现在,几只阴沟里的老鼠,竟然敢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几代人用金币和权力堆出来的傲慢立刻显现了出来。
“你想让我陪你喝酒?”
光头愣了一下。这小白脸怎么突然不抖了?
“怎么?不愿意?”光头晃了晃刀。
卡特琳娜没有说话。
她慢慢抬起右手,摘掉了那只灰扑扑的手套。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露了出来。
在那只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印章戒指。
纯金戒面上雕刻着一只狮子。
光头的不笑了。
他在佛罗伦萨混,当然认识这个。不认识这个的人,早就在阿诺河里喂鱼了。
那是阿奇亚尤利的狮子。
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之一。
“看清楚了吗?”
卡特琳娜把手举到光头面前。
“我是卡特琳娜·阿奇亚尤利。”
“安杰洛主教的侄女,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女儿。”
她每说一个字,光头的腰就弯下去一分。
“你刚才说,要五十个金弗罗林?”
“不…不敢…”
“小的眼瞎…小的不知道是贵人…”
“你刚才还说,要我陪你喝酒?”
“噗通。”
光头跪下了。
后面的四个喽啰见老大跪了,也跟着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在这个时代,平民冒犯贵族,那是死罪。
只要卡特琳娜一句话,巡夜的卫兵就能把他们吊死在城门口,连审判都不用。
不需要刀,不需要血,只需要一个名字,一个徽章,就能让这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恶棍,变成瑟瑟发抖的虫子。
卡特琳娜看着脚下这几个跪着的男人。
“滚。”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
光头如蒙大赦,连地上的刀都顾不得捡,爬起来带着几个手下,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仓库门前,安静了。
“精彩。”
乔瓦尼鼓掌走上前,弯腰捡起那把掉在泥里的剔骨刀。
“你看。”
他把刀扔给雅各波,然后看着卡特琳娜。
“狮子不用自己捕猎,只要吼一声,豺狼就会让路。”
“这种感觉怎么样?”
作为受过良好教育,周边萦绕着仆人和同等身份的大贵族,卡特琳娜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乡下土财主一般的庸俗桥段。
“很…很奇怪。但我…不讨厌。”
乔瓦尼捡起那只沾了灰的手套,帮她重新带好。
“刚才那一刻,堂妹。”
“你看起来不像是安杰洛叔叔的侄女。”
“你看起来,比安杰洛叔叔更像阿奇亚尤利家族的族长。”
“那眼神,那语气。”
“简直就是女王。”
族长?
女王?
这是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禁区。
但乔瓦尼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而且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她天生就该如此。
“这不算什么。”卡特琳娜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扭过头,“我借的是家族的势。”
“不管是不是借势。只要能让人跪下,那就是本事。”
“好了,地盘有了,威风也耍了。”
“接下来,该让我们的教堂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