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洛主教书房。
卡特琳娜走进去的时候，安杰洛正拿着放大镜，看圣母百花大教堂新一批大理石的采购清单。
“卡特琳娜。”
安杰洛没抬头，手里的放大镜在“卡拉拉大理石”那一栏上停了很久。
“听说，你在帮那只狼崽子在奥尔特拉诺做事情？”
“是的，叔叔。”
卡特琳娜垂着手，站在书桌前。
“动静不小啊。”安杰洛放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听说他要在那个臭水沟里建了个什么…教堂？”
“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卡特琳娜回答。
“哼，不伦不类。”
安杰洛轻哼了一声。
“圣人录里，可没有哪一位圣人是管‘劳动者’的。这名字要是报到教廷礼仪部，能让人笑掉大牙。”
“不过嘛…那边真的能榨出油来？”
这是个关键问题。
如果卡特琳娜现在告诉叔叔，乔瓦尼不仅没榨油水，反而在收买人心；如果她告诉叔叔，乔瓦尼正在用那些大逆不道的诗歌煽动穷人仇富。
那么，乔瓦尼今晚就会被赶出鹰巢，甚至被扔进地牢。而她，将重新变回那个受宠的、但也毫无权力的侄女。
“叔叔。”
“乔瓦尼堂兄说，要想从那群穷鬼身上刮下铜板，就得先给他们一点甜头。”
“甜头？”
“是的。那个教堂，就是个诱饵。”
卡特琳娜开始编织谎言。
“堂兄说，那些人平时没地方去，攒下的那点铜板都扔进酒馆了。与其给酒馆老板赚，不如我们来赚。”
“建个教堂，给他们个窝，让他们觉得有人管他们，有人听他们发牢骚。等他们信了，依赖了，这钱袋子自然就松了。”
“现在那些穷人，一个个都把他当圣人看呢。”
安杰洛听完，笑了。
“我就知道。”
“这小子，果然不是个好东西。这手段，跟那些卖假赎罪券的游方修士没什么两样。”
安杰洛似乎很满意这个解释。
一个贪婪的、为了完成赌约不择手段的乔瓦尼，才是安全的。如果乔瓦尼真的一心行善，或者搞什么政治阴谋，那才麻烦。
既然只是为了骗那帮穷鬼几个铜板，那就无伤大雅。
“不过，叔叔。”卡特琳娜适时抛出了难题，“这教堂的手续…毕竟不正规。万一有人来查…”
“查什么查？”
安杰洛霸气十足。
“在佛罗伦萨，只要我还是主教，谁敢查？”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盖了火漆印章的文书，随手在上面签了个字，扔给卡特琳娜。
“这是‘特许布道权’的批文，拿去给他。”
卡特琳娜双手接过文书。
“告诉他。”安杰洛重新拿起了放大镜，“这种小打小闹我不管。但三个月后，我要看到那十万金弗罗林。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他连人带教堂，一起填进阿诺河里。”
“是，叔叔。”
卡特琳娜行了个礼，慢慢退了出去。
直到木门关上，卡特琳娜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批文，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做到了。
她不仅骗过了这只老狐狸，还从他手里骗到了最关键的武器。
这种把大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简直妙不可言。
……
鹰巢。
夜色已经笼罩了佛罗伦萨。
门被推开，卡特琳娜走了进来，把那张带着安杰洛签字的批文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乔瓦尼拿起那张纸，借着烛光看了一眼。
随即，他吹了一声口哨。
“特许布道权？”
“而且还是长期有效的？”
乔瓦尼看着站在一旁的卡特琳娜。
“你是怎么弄到的？我本来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
“我撒谎了。”卡特琳娜说，“我告诉叔叔，你在骗钱。”
“我说那个教堂只是个幌子，是为了把穷人口袋里的铜板骗出来。”
“我没告诉他关于《无名者的圣衣》，我只告诉他，你是个贪财的小人。”
“然后，他就把这个给我了。”
卡特琳娜指了指那张纸。
“因为他觉得，一个贪财的小人，是无害的。”
乔瓦尼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纸，站起身，慢慢走到卡特琳娜面前。
“卡特琳娜。”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你背叛了他。”
“他是你的叔叔，是家族的族长，是你从小到大的保护伞。而你，用他最信任的侄女的身份，对他撒了谎。”
“如果他知道了，你会一无所有。”
卡特琳娜抬起头，直视着乔瓦尼的眼睛。
“我知道。”
“但我不在乎了。”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撒谎，我就永远只能是那个在书房门口等着被传唤的侄女。”
“乔瓦尼，你说的对。”
“我不想当棋子，我想当下棋的人。”
乔瓦尼笑了。
他伸出双手，轻轻搭在卡特琳娜的肩膀上。然后，他的手向下滑，穿过她的臂弯，从背后虚虚地环抱住了她。
这不是情人的拥抱。
没有什么旖旎的气氛。
像是一个魔鬼，正在把他的影子，叠印在凡人的身上。
“做得好，卡特琳娜。”
“你做得太好了。”
“不要有负罪感。”
“因为叔叔老了。”
“他在阿奇亚尤利宫的高墙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忘了外面的狼是怎么吃肉的。”
“我们不是在害他，也不是在害家族。”
“我们是在保护它。”
“哪怕是用谎言。”
卡特琳娜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了下来。
她向后靠去，把重量交给了身后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