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的门槛，三天就被踩平了一寸。


    这不是夸张，是实情。


    奥尔特拉诺的穷人多，多得像那阴沟里的老鼠，平日里你看不到他们，因为他们怕光，怕人，怕那高高举起的鞭子。


    但现在，这教堂成了个大粮仓，成了个热烘烘的窝，他们就全都钻出来了。


    皮耶罗坐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嗓子已经哑得像把破锯，但他还是在唱。


    不唱不行，一是乔瓦尼给的银币实在烫手，二是这帮穷鬼听上瘾了，他不唱，那些排队的人就不让他走。


    队伍从教堂门口，一直排到了巷子口，又拐了个弯，甩到了阿诺河边。


    排队的人里，有个叫老马可的。


    老马可是个梳毛工。


    他在那个充满了陈尿的大木桶里泡了三十年，两只手早就不是手了，像两块烂掉的生姜。


    指关节肿大，指甲盖脱落，每逢阴天下雨，骨头缝里就有蚂蚁在咬。


    他今年五十岁了，在这个世道，五十岁就算是高寿，也是随时要见上帝的岁数。


    老马可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


    他没老婆，也没孩子。


    年轻时赚的两个铜板，一个买黑面包填肚子，一个换劣酒麻醉身子。


    但他兜里有一块布。


    那是块发黑的裹脚布，里面包着他这辈子的棺材本。


    一共三十五个铜板。


    这是他准备留着给自己买口薄皮棺材的，或者给抬尸人当辛苦费，好让他死后别被扔进乱葬岗喂野狗。


    今天，他把这裹脚布掏出来了。


    前面的队伍挪动了一下。


    老马可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从教堂里飘出来的蜡烛味。


    那味道真好闻，比尿味强一万倍。


    “老马可，你也来了？”


    后面有人拍了他一下。


    是同个工坊的小伙子路易吉。


    “来了。”


    老马可把那包铜板攥得更紧了些，“你也买？”


    “买！”


    路易吉咬着牙，“咱们这种烂命，除了乔瓦尼神父，谁还拿正眼瞧？他说咱们是圣徒，那咱就是圣徒。再说了，二十个铜板变二十二个，这利钱，做梦都不敢想。”


    老马可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想的其实不是那个利钱。


    他想的是乔瓦尼神父说的教堂管埋。


    他怕死无葬身之地，怕死了还在烂泥里。


    既然乔瓦尼神父说了管埋，那就是给自己在天堂里买了个铺位。


    哪怕是那个铺位只要二十个铜板，那也是铺位。


    终于轮到老马可了。


    他跨进门槛。


    屋里真暖和啊。


    几百根蜡烛烧着，把他身上那股陈年湿气都逼出去了。


    墙上挂着的铁梳子，那是他用了一辈子的家伙，现在被供在上面，看着真亲切，像是这辈子的苦没白吃。


    桌子后面坐着的是安东尼奥修士。


    “叫什么？”


    “马可。洗毛的。”


    “买几份？”


    老马可颤巍巍地解开裹脚布，把带着馊味和体温的三十五个铜板倒在桌子上。


    叮叮当当。


    铜板在桌上乱滚。


    “买…买一份。”老马可说，“剩下的十五个，我想…我想捐给那根大蜡烛。神父说了，那蜡烛照得越亮，咱们的路越宽。”


    安东尼奥没嫌弃那铜板脏。


    他数出二十个，扔进左边的大箱子；又数出十五个，扔进右边的小箱子。


    然后他递过来《圣卢西亚互助契约》。


    马克在契约上按下了红手印。


    最后，安东尼奥递过来一张印着金狮子的羊皮纸片。


    “马可兄弟。”


    安东尼奥学着乔瓦尼的口气，“收好了。这是你的家当，也是上帝给你的凭证。”


    老马可双手接过来。


    那一刻，他觉得手上的烂疮都不疼了。


    他把那张纸片贴离心窝子最近的地方。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个梳毛工了，是个有身份的人。


    毕竟，他和阿奇亚尤利家，和那个高高在上的上帝，也算是有了关系。


    ……


    这样的事，在这几天里发生了几百次，几千次。


    搬运工米凯莱买了，为了给他那个瘸腿的儿子留条后路；染布工斯特凡诺买了，为了能在工头面前挺直腰杆；就连那个平日里最抠门的寡妇玛莎，也从那个藏在墙缝里的瓦罐里掏出了积蓄，买了三份。


    她说，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死鬼丈夫，一份给乔瓦尼神父添灯油。


    铜板，银币，甚至还有人把妻子的耳环、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都扔了进去，只为换一张薄薄的纸片。


    教堂外面，天已经黑了。但队伍一点也没变短，反而更长了。


    人们点起了火把，火光映着一张张充满渴望的脸。


    皮耶罗的嗓子已经唱哑了，但他还在唱。


    他发现，他唱的已经不是恩里科写的诗了，他唱的是这些人的心声。


    每当他唱到“只有你的烂手，才配得上天堂的光”时，人群里就会爆发出一阵欢呼。


    铜板像雨点一样落进箱子。


    安东尼奥和卢卡的手都黑了，那是被铜锈染的。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虽然都是小钱，但这小钱堆在一起，比大钱还吓人。


    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在收钱，他们是在收集信仰。他们正在亲手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神殿。圣彼得在罗马建了“教堂”，他们在佛罗伦萨的穷人堆里，也建了一座。


    “卢卡，”安东尼奥一边记着名字，一边对卢卡说，“我感觉，我们现在就像当初跟着主的那些门徒。”


    卢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我们正在见证神迹。”


    卡特琳娜没有他们那么兴奋。她负责监督，确保每一笔钱都记了账，每一张发出去的互助金都有编号。


    如今她觉得，乔瓦尼不是狼，他是那个吹号角的天使。


    他吹着号角，把老鼠都引了出来。而这些老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口粮，都交给了他。


    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门口的队，就没断过。


    从天亮排到天黑，又从天黑排到天亮。


    数千名没有行会的散工、苦力、甚至是平时偷鸡摸狗的小混混，都涌了过来。


    大家伙儿凑在一起，不再聊哪个窑姐儿屁股大，也不聊哪家的酒兑了水。


    见面第一句话就是：“签了吗？”


    要是你说签了，还得把怀里的纸片掏出来亮亮，那对方立刻就会把你当亲兄弟，勾肩搭背，恨不得当场拜个把子。


    要是你说没签？


    那对不起，哪怕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人家也得拿眼白看你。


    “那是叛徒。”


    “那是没骨气。”


    “那是活该一辈子被行会老爷骑在脖子上拉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