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洛原以为乔瓦尼会讨价还价。
毕竟，男人对权力的迷恋，是刻在骨子里的。特别是像乔瓦尼这样刚尝到权力滋味的年轻人，更应该像护食的狗一样呲牙才对。
但乔瓦尼听完安杰洛的话，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半个月突然通畅了一样。
他长出一口气，瘫软在椅子上。
“叔叔。”
“您这哪是减担子，您这是救了我的命啊。”
“您是不知道，这半个月我是怎么过的。”
“那一万多张嘴，每天一睁眼就要吃要喝。那些金券，每天都要算利息。那些账本，堆起来比我还高。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被那些穷鬼撕成了碎片。”
“我要不是为了家族，为了那十万金币的任务，我何苦去跟那些穷鬼打交道。”
“现在好了。”
“索德里尼神父要来？那太好了！他是教廷出来的高人，肯定比我强一百倍！”
这反应，把安杰洛整不会了。
他准备好的那些威逼利诱的话，又烂在了肚子里。
他看着乔瓦尼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发虚。难道这小子真的一点野心都没有？
但转念一想，那每年百分之五的纯利，还有乔瓦尼手下那不可控的力量。
他没野心正好，这种没权力欲只爱钱的人才是家族的好工具。
“行了。”安杰洛挥了挥手，“既然你这么识大体，那就回去准备吧。”
“明天一早，法布里奇奥·索德里尼神父就会过去。”
“记住，交接要清楚，别给索德里尼神父添麻烦。”
乔瓦尼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叔叔放心。”
“我一定把这副担子，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交到索德里尼神父手里。”
……
第二天清晨。
奥尔特拉诺下了一场小雨。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油光。
一队穿着鲜亮盔甲的卫兵，护送着一辆马车，停在了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的门口。
车门打开。
法布里奇奥·索德里尼神父走了下来。
他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穿着丝绸法衣，蹬着一双小牛皮靴子。
身后还跟着两个书记员，一脸精明相。
乔瓦尼早就带着人等在门口了。
“索德里尼阁下！”
乔瓦尼一路小跑迎上去，甚至想要弯腰去亲吻索德里尼手上的红宝石戒指。
索德里尼矜持地抬了抬手，没让他亲实。
“乔瓦尼神父。”
“主教大人让我来协助你。”
“说是协助，其实是让你歇歇。听说你最近太累了，人都瘦脱相了。”
索德里尼打量着乔瓦尼。
这就是那个让行会头疼的疯子？
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小子嘛。一脸讨好，一身土气。
“是是是。”乔瓦尼点头哈腰，“我这人笨，做事没章法。全靠主教大人的恩典撑着。您来了就好了，有您在，这教堂才算是有了主心骨。”
“行了。”
索德里尼不想听这些废话。他用丝绸手帕掩住口鼻，闷声闷气道：
“账本呢？名册呢？”
“就在隔壁。”乔瓦尼侧身让路，“都给您准备好了。堆了满满一屋子。”
一行人进了那栋被乔瓦尼称为“核算中心”的两层石头小楼。
一进门，索德里尼就愣住了。
屋子里没有别的东西。
全是账单。
有用羊皮纸记着的，还有用木片记着的。
一摞摞，一堆堆，把整个房间都堵满了。
二十个犹太会计，正埋在里面，头也不抬地拨弄着算盘。
“这…”
索德里尼皱眉。
“怎么这么乱？”
“不乱不乱。”乔瓦尼赶紧解释，“看着乱，其实都有数。”
他随手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本，双手捧到索德里尼面前。
“阁下，这是‘天堂直通车·复利增值版’的明细账。”
“这里面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人名。比如这个马里奥，他存了五十个金币，我们承诺给他每年百分之十五的回报。”
“但是这里有个技术细节。”
乔瓦尼指着那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脸认真地“请教”。
“这个利息，我们是不发现金的。我们是把它记在‘神恩增值账户’里，算作新的本金。这就叫‘复利’。可是这个复利怎么算呢？我是按月算，还是按年算？如果是按月算，那个利息产生的利息，是不是也要算利息？”
“还有这个，榨油坊的折旧率。我是按三年折旧，还是按五年？如果按三年，那这笔钱在账面上就是亏的。为了让账面好看，我得用‘未来收益’来填。可未来收益又怎么评估呢？我是按榨油坊明年的产量估，还是按后年的估？”
乔瓦尼嘴里冒出一连串索德里尼听都没听过的词。
什么“神恩增值”，什么“未来收益折现”，什么“商誉摊销”。
索德里尼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个神学博士，精通教会法，也懂点查账。但他懂的是那种传统的流水账。
收了多少什一税，花了多少修缮费，剩了多少钱。
一眼就能看明白。
可乔瓦尼这本账，简直就是天书。
那些数字在他眼前跳舞，那些条款像迷宫一样绕来绕去。
“那个…”索德里尼打断了乔瓦尼的喋喋不休，“这些…都是你弄的？”
“是我瞎琢磨的。”乔瓦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想着，要把账做得细一点，让主也能看明白。可是越做越乱，越做越糊涂。这不，正愁没人指点呢。”
“阁下，您是行家。您给看看，这笔‘神恩商誉摊销’，到底该怎么记才合规矩？”
索德里尼看着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
他能说自己看不懂吗？
当然不能。
他是主教大人派来的专家，是来接管的。要是连账本都看不懂，那不是笑话吗？
“咳咳。”
索德里尼清了清嗓子，把账本合上，扔给身后的书记员。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做账嘛，万变不离其宗。”
“不管你怎么折腾，钱总归是钱。只要钱还在，账就能平。”
他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乔瓦尼，你把这些都做得太复杂了。这就是你们这种人的毛病，喜欢故弄玄虚。”
“教廷的会计师，一眼就能看穿这背后的逻辑。”
索德里尼挥了挥手。
“你去休息吧。或者去祷告。这里以后不需要你了。”
这就开始赶人了。
乔瓦尼没有丝毫不悦。
“是是是，那我就放心了。”
“有阁下这句话，我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转过身，对那个一直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的伊曼纽尔使了个眼色。
伊曼纽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