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亚尤利宫。
家族晚宴。长桌上，摆满了佳肴。
安杰洛主教坐在主位，心情很好。
他刚刚收到了羊毛制造商行会送来的第一笔“慈爱基金”。
整整一千五百个金弗罗林。
这笔钱，名义上是教会的，但怎么花，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多纳托。”
安杰洛切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你那个葡萄酒庄园，今年收成怎么样？”
多纳托·阿奇亚尤利赶紧放下刀叉。
“叔叔，托您的福，还不错。今年葡萄甜。应该能多赚几百个金币。”
“嗯。”安杰洛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边的贝纳尔多。
“贝纳尔多，多明我会那边，最近还安分吗？”
“兄长。”贝纳尔多擦了擦嘴，“他们最近在抱怨，说城里的风气越来越坏，人心浮躁，全想着怎么赚钱，没人去教堂忏悔了。”
“抱怨？让他们抱怨去吧。”安杰洛不以为意，“只要他们不来找我要钱，爱怎么抱怨怎么抱怨。”
他说着，看了一圈桌上的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卡特琳娜身上。
“说起来，我们家族今年最大的进项，还不是葡萄酒，也不是行会的捐赠。”
安杰洛笑了笑。
“是我们那个乡下来的家人，乔瓦尼。”
这话一出，多纳托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
贝纳尔多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那个小子，虽然手段野了点，但脑子是真好使。”
安杰洛没管他们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们都要向乔瓦尼学学。”
刺啦。
多纳托手里的叉子在盘子上划出一声。
“学什么？学他怎么跟泥腿子混在一起？还是学他怎么把家族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安杰洛瞪了侄子一眼。
“学他的识大体！”
“乔瓦尼虽然行事荒诞，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分得清轻重。”
“即使我收了他的权，查了他的账，把他的心血都拿走了，他有一句怨言吗？没有。”
“他不仅配合，还主动把索德里尼神父请进去，把账本交得干干净净。”
“这就叫懂事。”
“这就叫家族利益至上。”
“多纳托，你以后多跟乔瓦尼亲近亲近，别老是这副死样子。”
多纳托低下头，握着叉子的手青筋暴起。
“是，叔叔。”
亲近？
好啊。我是该去亲近亲近。
我就去看看那只没牙的老虎，到底是怎么哭着求饶的。
安杰洛说得兴起，端起酒杯。
“来，为我们家族的未来，干杯。”
众人稀稀拉拉地举起酒杯。
多纳托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贝纳尔多则直接把酒杯放下了。
“兄长。”他严肃地说，“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理由。”
“乔瓦尼用贪婪去煽动那些愚民。这是在亵渎主的教义。”
“我们阿奇亚尤利家族，是佛罗伦萨的贵族，是主的虔诚信徒。我们什么时候，需要靠这种肮脏的手段来敛财了？”
“我们家族的荣誉何在？”
安杰洛的脸沉了下来。
“贝纳尔多，你又来了。”
“荣誉？荣誉能当饭吃吗？”
“你以为现在还是那个骑士的时代？现在，金币就是军队，金币就是荣誉！”
“你…”贝纳尔多气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安杰洛挥了挥手，“别在餐桌上说这些扫兴的话。吃饭。”
晚宴在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第二天，多纳托在教堂，找到了乔瓦尼。
咕咕咕。
此时的乔瓦尼正坐在石阶上，拿着一把干面包粒。
一群灰鸽子围在他脚边，争抢着食物。
“堂兄。”
多纳托走到他身后。
乔瓦尼没回头，“多纳托堂弟，没想到你愿意来这种地方？”
“哼。我来看看你。”
“看来叔叔说得对，这卸了担子，人确实轻松多了。”
“你看你，都有闲心喂鸽子了。这才是神职人员该干的事嘛。”
乔瓦尼撒了一把干面包粒。
“多纳托啊。鸽子比人好。”
“怎么说？”
“你给它吃的，它就围着你转。不像人，吃饱了还要咬你的手。”
多纳托冷笑一声。
“你说的是那些泥腿子吧？”
他绕到乔瓦尼面前，鸽子们受了惊，呼啦啦飞走了。
“堂兄，你费了那么大劲，跟那些穷鬼称兄道弟，搞什么互助会。结果呢？”
“叔叔一句话，你就得乖乖把权交出来。”
“而那些你护着的穷鬼，这会儿估计正排着队去舔索德里尼神父的脚呢。”
多纳托的脸上，满是胜利者的快感。
他从小就活在哥哥尼科洛的阴影下，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受叔叔器重的乔瓦尼。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了。
而乔瓦尼的“失势”，就是他最好的舞台。
乔瓦尼笑了笑，“为了家族，这没什么。如今的我也比在乡下的修道院里强。”
他站起来，拍了拍多纳托的肩膀，转身走了。
多纳托没有等到乔瓦尼的求饶，这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难道，他真就这么为了家族利益大公无私？
……
奥尔特拉诺的酒馆里闹哄哄的。
几个老梳毛工正在喝酒，雅各波拿着酒杯参了进去。
酒过三巡。
雅各波叹了口气。
“唉，这日子，不好过了。”
一个梳毛工喝得满脸通红，问道：“怎么了？雅各波，你可是乔瓦尼神父身边的红人，护教团的头领，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就是因为在院长大人身边，才不好过啊。”
雅各波压低了声音。
“你们是不知道，自从那个索德里尼神父来了之后，院长大人天天唉声叹气。”
“为什么？”
“那个索德里尼大人，是教廷来的，规矩大得很。”
雅各波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嫌我们之前的账乱，嫌院长大人太大方。说我们这些穷鬼，不配拿那么高的利息。那是对主的不敬。”
“什么？”另一个梳毛工拍着桌子，“他凭什么这么说？我们的钱，又不是偷的抢的！”
“谁说不是呢。但人家是教会来的，我们是普通人，有什么办法？”
雅各波又说：“我听教堂里管账的兄弟说，索德里尼神父已经下令了。以后那‘慈恩回馈’，不能按时发了。得凑齐了，报到主教大人那里，等主教大人批了，才能发。”
“这一来一回，得多久？”
“那谁知道呢？半个月？一个月？”
“而且，我还听说…他准备把利息降一降。说是百分之十太高了，像高利贷，不好听。改成百分之一，才符合教会的体面。”
这话一出，酒桌上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梳毛工的酒意，全变成了寒意。
他们都是买了“互助金”的人。
对他们来说，那百分之十的利息，是他们后半辈子的指望。
现在，说降就要降？
“这…这是真的吗？”
“我哪知道。”雅各波摊了摊手，“我也是道听途说。不过，这几天的面包，确实没以前发的勤了。你们没发现吗？”
梳毛工互相看了看。
好像…是的。
以前乔瓦尼在的时候，教堂门口天天都有免费面包。虽然不多，但总让人心里踏实。
现在，三天两头才发一次。
雅各波看着他们的反应，知道任务完成了。
他不需要说太多，说多了就像挑唆。
只需要一点点引子，剩下的，会由他们自己发酵。
他站起来，扔下几个铜板。
“行了，我得回去巡逻了。你们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