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感觉到怀里的劳拉哭得快断气了，周围的气氛也烘托得差不多了。
他慢慢止住了哭声。
“大家别哭。”
“马丁诺是个好人。他是咱们奥尔特拉诺最老实的染工。”
“他这辈子，没害过人，没偷过懒。那一双手，染蓝了半个佛罗伦萨的布。”
“主是看着的。”
“主不会让他下地狱。主会让他上天堂。”
说到这儿，乔瓦尼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悲伤里，似乎掺进去了一点别的东西。
“可是…这人间呢？”
“他在天上享福了，可劳拉怎么办？”
“还有你们…”
乔瓦尼的手指划过人群，指着那个铁匠，指着那个卖鱼的，指着那个从一开始就蹲在那里的光头烂疤。
那个在教堂成立初期被卡特琳娜用阿奇亚尤利狮子戒指吓跑的混混。
“你们的钱怎么办？”
“马丁诺是用死在问啊！”
“他在问，为什么这就是穷人的命？为什么咱们辛辛苦苦攒的钱，到了有些人手里，就成了打水漂的石头？”
“他在问，这公道，到底在哪儿？！”
现在不仅仅是悲伤了。是愤怒。
被压抑了很久的愤怒，被人揭开了盖子。
“神父！这不是你的错！”
大家循声望去。
是烂疤。
那个奥尔特拉诺有名的无赖。平时大家都躲着他走，觉得他不是好东西。
可今天，烂疤一脸正气。
他挤出人群，走到乔瓦尼面前跪下了。
“乔瓦尼…神父！您、您别自责了！”烂疤说得磕绊磕绊，“这、这事儿…大家伙儿都、都心知肚明！”
烂疤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抹眼泪的穷鬼，努力抬高声调，却还是有些生硬：“兄、兄弟姐妹们！咱们…咱们不能光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像个…像个娘们儿！”
他努力组织着脑海中回荡的词句，“马丁诺！他…他为什么死的？不就是为了要回、要回他的钱吗？”
随着他的话语，不知怎么的他心中的愤怒也在悄然升起，他也说得越来越连贯，越来越有力。
他猛地指向教堂那扇紧闭的大门：
“钱在哪儿？！就在教堂里！就在那个新来的索德里尼手里！”
“那是咱们的钱！那个狗东西，他不给咱们发面包就算了，他还把咱们的钱拿去给那些肥猪老爷们填坑！”
“马丁诺去要，他不给！马丁诺没办法，只能吊死在这儿！”他声嘶力竭，“这是逼死人命啊！今天是马丁诺，明天是谁？！是你？！还是我？！”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顺畅。
“咱们还要忍吗？！咱们还要看着乔瓦尼神父在这里给咱们磕头吗？！”
“不！咱们要把那个索德里尼揪出来！让他看看马丁诺的尸体！让他给马丁诺偿命！让他把钱吐出来！”
这下彻底炸了。
那群平时见了神父都要低头哈腰、见了卫兵都要绕道走的穷鬼们，这会儿眼睛都红了。
怕？
还怕个鬼！
马丁诺都死了。乔瓦尼神父都跪下了。
这要是还能忍，那还是人吗？
“对！找他算账！”
“揪出来！”
“那是老子的血汗钱！”
“让他偿命！”
人群开始向教堂门口涌动。
乔瓦尼见状，赶紧从泥地里爬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冲到了大门前，背靠着那扇门，张开了双臂。
像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者。
“不行！”乔瓦尼声嘶力竭，“大家不能进去！不能啊！”
“那是主的圣殿！是神圣的地方！索德里尼神父是主教大人派来的，是代表教廷的！你们要是冲撞了他，那就是冲撞了主教，冲撞了上帝啊！”
他越是这么说，底下的人火气越大。
代表上帝？
上帝就派这么个玩意儿来喝大家的血？上帝就看着马丁诺吊死在旗杆上不管？
“乔瓦尼神父！你让开！”烂疤冲在最前面，手里的木棍指着大门，“你是个好人，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我们找的是索德里尼！他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拿着咱们的钱放高利贷，您还要护着他？”
“就是！”底下的穷鬼也跟着喊。“他逼死了马丁诺！他贪了咱们的钱！您护着他干什么？”
乔瓦尼死死扒着门框。
“我不是护着他！我是护着你们啊！”
“我是这里的神父…虽然我现在不管事了，但我不能看着你们犯错啊！”
“你们这是暴乱！是要上火刑柱的！”
“我乔瓦尼没本事，护不住你们的钱。但我不能看着你们把命也搭进去啊！”
“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啊！”
“听我一句劝，回去吧！都回去吧！我会去求索德里尼神父的，我会跪下来求他的，求他把钱还给大家…哪怕只还一半也行啊！”
这话听着像是劝，其实全是油。
还一半？
凭什么只还一半？那是大家的命！
而且还要让圣人一般的乔瓦尼神父去下跪求？
大家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肥头大耳的索德里尼坐在高椅子上，而瘦得像猴一样的乔瓦尼跪在地上磕头的画面。
太欺负人了！
“不回！”一个梳毛工吼了起来，“今天必须把钱拿回来！”
“对！不给钱就拆了这教堂！”
乔瓦尼看着眼前这群白痴，暗暗叫好。但他还得演完最后一场戏。
他脸上一副急火攻心的惨样。
“造孽啊！这是造孽啊！”
“你们…你们怎么就不听劝呢…”
“这是要把我…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突然，他两眼一翻，白眼球多，黑眼球少。身子一软，顺着门板滑了下去。
噗通…
不动了。
人群一下子静了。
“神父！”
“院长大人！”
雅各波带着几个护教团的兄弟，像早就排练好了一样，疯了一样冲上去。
他一把抱起乔瓦尼，用手探了探鼻息。
然后，他抬起头，一脸的惊恐，一脸的悲愤。
“不好啦！院长大人气晕过去了！”
“快！快抬走！别让大人在这儿看着伤心！”
雅各波一边喊，在乔瓦尼的人中上狠狠掐了一下。
乔瓦尼疼得眼皮子直抽抽，但硬是忍住了没醒。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乔瓦尼抬起来，飞快挤出人群，往外面跑去。
现场只剩下了烂疤，和几百号红了眼的穷鬼。
刚才还有点顾忌乔瓦尼挡在门口的人群，这会儿彻底没了遮拦。
唯一的“好人”倒了。唯一的阻碍没了。
烂疤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手里的木棍在颤抖，是兴奋，也是恐惧。
但他知道，没退路了。
“兄弟们！”
“乔瓦尼神父被他们气死了！”
“索德里尼那个王八蛋，还在里面数咱们的钱呢！”
“给我砸！”
轰！
这一次，没有什么能挡住这股洪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