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亚尤利宫的晚餐时间到了。
安杰洛主教拿着一把银质小勺，搅动着面前的杏仁奶麦粥。
老管家站在一旁，手臂搭着一块白毛巾。
“南边怎么这么吵？”
安杰洛把勺子送进嘴里，眉头皱了一下。
“回主教大人。”老管家弯下腰，“奥尔特拉诺那边，好像起火了。”
“起火？”
安杰洛放下了勺子。
穷人区起火是常有的事。那些木头搭的烂房子，稍微碰个火星就着。烧死了几个人，再盖就是了。反正穷人的命和烂木头一样，都不值钱。
但他转头看向窗外。
即使隔着窗帘，也能感觉到那边的天色不对。
老管家走过去，拉开了窗帘。
红的。
半边天都是红的。
那不是一家一户的火，那是半个城区在烧。滚滚黑烟缠绕在阿诺河的上空，正张着大嘴往北岸吞。
安杰洛站了起来，手里的银勺掉在了盘子里。
“索德里尼在干什么？”
“他是猪吗？这种时候他不组织人救火，不组织人祷告，他在干什么？”
老管家低着头，不敢说话。
刚才下面的人来报，说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已经被冲了，索德里尼神父生死不明。但他不敢说。因为这是打主教的脸。
索德里尼是主教亲自选的人，是为了去接管那个让他头疼的乔瓦尼留下的摊子。
现在摊子没接住，反而把锅砸了。
“备马。”
安杰洛冷着脸，“不，让卫队集合。”
“大人，您要亲自去？”
“我去干什么？去吸灰吗？”安杰洛瞪了管家一眼，“让乔治带人去。带上家族的狮子旗。”
“这帮泥腿子，大概是饿疯了。看到狮子旗，他们就知道该跪下了。”
安杰洛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已经冷掉的杏仁奶麦粥。
“把索德里尼给我带回来。”
“我要亲口问问他，他是怎么把我的钱袋子，变成火药桶的。”
……
乔治是阿奇亚尤利家族卫队的队长。
他是典型雇佣兵出身，不信上帝，只信剑与金币。
他带着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家族私兵，气势汹汹地杀向老桥。
在他看来，这趟差事是个肥差。
去奥尔特拉诺平乱？那不就是去杀猪吗？
那帮穷鬼手里拿的顶多是烧火棍和烂石头。而他的兄弟们，穿着锁子甲，拿着高碳钢打造的长剑。
冲进去，砍几个脑袋，把剩下的人吓尿了裤子，然后顺手还能抢几个女人，捞点穷鬼们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
多美的事。
路上的行人都吓得贴墙站，看着这队杀气腾腾的人马。
“阿奇亚尤利家族办事！闲人闪开！”
前面就是老桥了。
过了这座桥，就是那个混乱的乐园。
“吁…”
突然，乔治勒住了马。
他看着前方，愣住了。
桥被堵了。
不是被暴民堵的，是被自己人堵的。
老桥北岸的桥头，原本是个开放的集市。现在，一道铁栅栏被放了下来，横亘在桥面上。
栅栏后面，站着几排弓弩手。他们手里的弩机已经上好了弦，冷冷指着对岸。
在弓弩手后面，站着一队穿着黄褐色制服的卫兵。
领头的，是一个同样骑着马的男人。
“停下！”那个男人举起手，“此处禁行。”
乔治气笑了。
他在佛罗伦萨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还没人敢挡阿奇亚尤利家族的路。
“你眼瞎了吗？”
乔治指了指身后飘扬的狮子旗。
“看清楚这是谁的旗！”
“赶紧把那破栅栏升起来，别耽误老子去砍人！”
对面的男人没动，甚至连马都没动一下。
“我是羊毛行会卫队长安东尼。我不管你是狮子还是老虎。现在，这桥归执政团管。”
“执政团？”乔治吐了口唾沫，“执政团算个屁。你们行会那几个胖子凑在一起喝顿酒就能决定的事儿，也敢拿来压我？”
“主教大人有令，命我部过桥平乱，捉拿乱民！”
“给我让开！否则连你们一起砍！”
说着，乔治拔出了剑。
身后的两百私兵也齐刷刷拔出了武器。
安东尼看着乔治那把亮晃晃的剑，没拔自己的剑，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
他把羊皮纸展开，举在手里。
“这是执政团刚刚签发的‘特别危机令’。”
安东尼大声念道：
“鉴于奥尔特拉诺发生严重暴乱，为防止混乱蔓延至北岸核心区，危及共和国安全。即刻起，封锁老桥、恩宠桥及所有渡口。”
“除共和国最高执政官手令外，任何武装力量不得过河。”
“违令者，视同叛国。”
安东尼念完，把羊皮纸一收。
“乔治队长。”
“叛国罪，是要砍头的。”
“就算是主教大人，也背不起这个罪名吧？”
乔治僵住了。
手里的剑举在半空中，砍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叛国”这两个字的分量。
在佛罗伦萨，家族和行会虽然斗得厉害，但表面上还得维持个“共和国”的架子。谁要是公然撕破这个架子，那就是众矢之的。
而且，他看着对面那几排弓弩手。
真要打起来，自己这两百号人，就是活靶子。
“你…”
“好。你有种。”
“这事儿没完。我会如实禀报主教大人。”
“你等着去跟主教大人解释吧！”
乔治把剑插回鞘里。
“撤！”
他调转马头，带着一肚子邪火的私兵，灰溜溜地走了。
安东尼看着他们的背影，面无表情。
他也不想挡这尊瘟神。
但马泰奥阁下的命令是死的：“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去。”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老桥。
桥的那头，黑烟更浓了。隐约还能看到火光中奔跑的人影。
那里是地狱。
而他，是那个关上地狱大门的守门人。
……
并不是所有奥尔特拉诺的人都是疯子。
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去抢那几匹布，或者去杀那个该死的索德里尼。
还有很多人，他们只是怕。
比如开面包店的老雷诺，比如那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玛莎，还有那个替工坊看仓库却被自己人打了一顿的托尼。
他们看见了火，看见了血，看见了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变成了恶鬼。
他们想活。
本能驱使着他们往河边跑，往桥上跑。
在他们的印象里，只要过了这座桥，到了北岸，就安全了。那边有大教堂，有市政厅，有讲道理的老爷们。
那边是人间。
一群人跌跌撞撞地冲上了老桥。
大概有四五十个。
他们背着包袱，抱着孩子，扶着老人。脸上全是黑灰和泪水。
“救命啊！”
“让我们过去！”
“杀人啦！那边杀人啦！”
他们看见了前面的铁栅栏，也看见了站在栅栏后面的卫兵。
就像看见了救星。
“长官！行行好！让我们过去吧！”
老雷诺冲在最前面，手里还抓着面包棍。
“我是做正经生意的！我有行会的许可证！”
他一边喊，一边去摇那个铁栅栏。
后面的人也涌了上来，一双双手伸过栅栏。
“妈妈…我怕…”
玛莎怀里的孩子哭了起来。
安东尼骑在马上，厉喝：“退后！”
“长官？”老雷诺愣住了，“您说什么？我们是良民啊！我们不是暴徒！”
“我说，退后。”
安东尼拔出了剑。
“老桥封锁。任何人不得通过。”
“回南岸去。”
人群炸了。
回去？
回去就是死啊！后面全是杀红了眼的疯子，回去等着被抢，被烧吗？
“我不回去！”
托尼吼了一声，“这就是让我们去死！”
“我要过去！我是佛罗伦萨人！我有权过去！”
说着，他开始爬那个栅栏。
有一就有二。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都不怕。
他们开始推搡栅栏。
“他们不管咱们死活！”
“冲过去！”
局面开始失控。
安东尼把手搭在了剑柄上。
如果让这群人冲开了口子，后面的暴民就会跟着涌过来。
那时候，马泰奥阁下的“隔离”计划就完了。
甚至整个北岸都会被卷进去。
这不能发生。
安东尼举起了剑。
这是一个信号。
身后的弓弩手们见状，抬起了弩机。
“不要啊！”老雷诺吓得大叫，“别…”
“放。”
安东尼的手挥了下来。
崩！崩！崩！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密度下，根本不需要瞄准。
噗。噗。噗。
老雷诺倒下了，面包棍滚到了安东尼的马蹄下。
托尼，像只被射下来的鸟，挂在了栅栏上。
玛莎没死。
箭射偏了，射中了她怀里的孩子。
那个刚才还在哭着喊怕的孩子，现在不哭了。
“啊——！！！”
剩下的人傻了。
他们看着尸体，看着那些冷漠的卫兵。
这就是他们向往的北岸？
这就是讲道理的老爷们？
原来，在那帮人眼里，他们和身后那些暴徒没有区别。
都是垃圾。
都是病毒。
只要可能会弄脏北岸的地毯，就都得死。
“还要过吗？”安东尼问。
没人回答。
幸存的人开始后退。
一步，两步。
然后转身就跑。
他们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往回跑。往那个充满火光和杀戮的地狱里跑。
比起这冰冷的弩箭，那个地狱似乎都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在那边，还有机会拼命。
而在这边，只能像狗一样被宰。
很快，桥面上空了。
只剩下十几具尸体，和一地的血。
安东尼看着那根沾了血的面包棍，吩咐道：
“把尸体处理了，别引发瘟疫。”
……
索德里尼神父躲在桥头的一尊圣像后面。
他现在的样子，就连他亲妈来了也认不出来。
那身丝绸法衣早就扔了，他在路边扒了一个死鬼的衣服套在身上。那衣服又脏又臭，还带着临死前拉的一裤兜子屎味。
他的脸上抹满了锅底灰，头发用烂布包着。
他像一只老鼠，沿着墙根，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才摸到了老桥边。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看见了。
他看见了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卫队被挡回去，看见了那场屠杀。
他本来以为，只要逃到老桥，就能逃离那些穷鬼的追捕，去见主教大人。
他甚至想好了怎么跟主教哭诉，怎么把锅甩给那个不见踪影的犹太人，怎么把这一切说成是刁民的无理取闹。
可现在，他看着那个挂在栅栏上的人。
他明白了。
过不去。
谁也过不去。
不管是良民还是暴民，甚至是他这个神父。
在那帮行会卫兵眼里，任何从南岸过来的东西，都是瘟疫。
“完了…”
索德里尼瘫坐在地上。
前面是冷箭，后面是烈火。
他是那只被困住的老鼠，两头受气，两头都要命。
索德里尼回过头。
现在，南岸是他唯一的去处。
那里虽然乱，但至少还有老鼠洞可以钻。
暴乱总会停，执政团总不会让奥尔特拉诺的人死完吧。那样行会的老爷们也没有劳动力了。
只要能熬到暴乱平息，他就还有活路。
想到此处，他哆哆嗦嗦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主啊…”
这是他这辈子画得最虔诚的一个十字。
然后，这位来自教廷的体面人，这位满腹经纶的神学博士，紧了紧身上那件带着屎味的破衣服，重新爬回了那个正在燃烧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