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亚尤利宫的客房很大，浴桶也很大。
浴桶是用上好的木头箍的，里面铺了一层白布，防止木刺扎了贵人的屁股。
索德里尼神父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以为自己这次要交代在南岸了。
可现在，他泡在热水里，手里端着基安蒂红酒。
这酒很好，挂杯，一口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
索德里尼惬意地哼起了曲子。
这是首下流小调，讲的是磨坊主的老婆和修道士在面粉堆里打滚的故事。平日里，他是万万不敢唱的，毕竟要顾及神职人员的体面。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死里逃生。今晚他是主教大人的座上宾。
“那修道士说哟，面粉白不过你的腿，那磨盘硬不过我的…”
索德里尼唱得眉飞色舞，肥手在水面上拍打着，激起朵朵水花。
他觉得自己是个有福之人。
就要死的时候，遇到了仁慈的乔瓦尼神父。
至于安杰洛主教，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到底还是念旧情的，没把自己怎么样。
这就是命。
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吃糠咽菜的命，像那些只会闹事的穷鬼。
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吃肉喝酒的命。哪怕掉进粪坑里，也能被人捞起来洗干净，接着吃香喝辣。
索德里尼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打了个带着葡萄味的酒嗝。
他开始盘算明天的事。
明天得跟主教大人说说，给自己换个教堂，或者是那些未豁免的修道院也行。
南岸可万万不能再去了。
正想着美事，“哐当”一声巨响。
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索德里尼吓了一哆嗦，往水里缩了缩，“谁？！”
几个穿着半身甲的汉子闯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乔治。
乔治现在的火气很大。
他在老桥那边受了一肚子气。那个羊毛行会的安东尼，仗着手里拿着根鸡毛当令箭，硬是让他堂堂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卫队长吃了闭门羹。
这口气憋在胸口，堵得慌。
刚回来没多久，老管家就传了主教的话。
让他来这儿“撒撒气”。
乔治看着那个缩在浴桶里的胖子。
水汽氤氲，玫瑰花瓣随着水波荡漾。那胖子满脸红光，一身肥肉白得晃眼，跟头刚褪了毛待宰的猪似的。
“哟，神父。”
乔治狞笑着，大步走过去。
“洗着呢？”
索德里尼认得乔治。这是主教大人的看门狗，平日里见了他也是要点头哈腰喊一声“神父”的。
虽然乔治现在的脸色有点吓人，但索德里尼觉得自己毕竟是客，架子不能倒。
“乔治队长？”索德里尼板起脸，“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主教大人没教过你规矩吗？”
“给我出去！我要穿衣服了！”
乔治笑了。
他身后的两个卫兵也笑了。
“规矩？”
乔治走到浴桶边，一把抓住了索德里尼那满是肥油的胸脯肉。
“啊！你干什么！”索德里尼尖叫起来。
“主教大人确实教过我规矩。”
乔治的手劲很大，捏得索德里尼那块肉都紫了。
“大人的规矩就是，脏东西，得洗干净了再处理。”
“我看你洗得挺干净了。”
说完，乔治猛地一用力。
“出来吧你！”
索德里尼被乔治硬生生从浴桶里拽了出来。
水花溅了一地。
索德里尼赤条条摔地毯上。
“冷！冷啊！”
索德里尼哆嗦着，捂住下身，像条肉虫子一样往后缩。
这屋里虽然烧了壁炉，但这地面是凉的，人心更是凉的。
“乔治！你疯了？！”
索德里尼还在喊，“我是主教大人的客人！是大人让我来洗澡的！我要见大人！我要告你！”
乔治蹲下身子，拍了拍索德里尼的脸。
“告我？”
“神父，你那脑子里装的都是猪油吗？”
“你也不想想，我要是没大人的命令，敢动你这身金贵的肉？”
索德里尼愣住了。
大人的命令？
不可能。
刚才在书房里，大人明明那么和蔼，那么宽容。他说“你受苦了”，他说“好好睡一觉”。
那眼神是慈父的眼神，那语气是兄弟的语气。
怎么一转眼…
“不…不…”
索德里尼拼命摇头，“你骗我！大人不会杀我！我还有用！我还有大用啊！”
“有用？”乔治站起来，“以前是有用。”
“现在呢？”
“你看看窗外。”
乔治指了指窗户。那里映着南岸的红光。
“那把火是你点的。那群暴民是你惹的。全佛罗伦萨的人都在骂主教，说他养了一条贪吃的狗，把穷人的骨头都嚼碎了。”
“神父，你现在就是屎盆子！”
“主教大人得把你这个屎盆子扔了，才能干净！”
索德里尼瘫在地上。
什么热水澡，什么基安蒂红酒，什么念旧情。
这都是断头饭。
“别杀我…求求你…”
索德里尼抱住乔治的靴子。
“我有钱…我有私房钱！我都给你！我有两千…不，五千金弗罗林！埋在城外的葡萄园里！”
“只要你放我走…我都给你！”
乔治听着这数字，眉毛挑了一下。
五千金币。
这确实是个诱人的数字。够他这种当兵的喝几辈子酒了。
但他没动心。
因为他更知道安杰洛主教的手段。拿了这钱，他也得有命花才行。在佛罗伦萨，背叛阿奇亚尤利家族的人，通常都不会死得太痛快。
“钱是个好东西。”
乔治一脚踢开索德里尼。
“可惜，你只能带到地狱里去花了。”
他在腰间掏出一根绳子。
“神父。”
“主教大人是个仁慈的人。他不忍心看你受苦。”
“他说，索德里尼神父是个有良知的人。他对自己犯下的罪行感到深深的悔恨。他觉得愧对上帝，愧对信徒。”
“所以，他在沐浴更衣之后，在极度的自责中，选择了自我了断。”
乔治把绳子打了个活结，弄成一个圈。
那个圈，正好能套进一个脑袋。
“这是自杀，神父。”
“这对大家都好。你死得体面，主教大人也没麻烦。”
索德里尼看着那个绳圈。
他不想体面。他只想活。
“救命啊！”
索德里尼猛地跳起来，那爆发力惊人，光着屁股冲向门口。
“杀人啦！主教杀人啦！”
但他刚跑出两步，就被两个卫兵按住了。
“老实点！”
一个卫兵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
“呕…”
刚才喝进去的红酒，全都吐了出来。
“真他妈恶心。”
乔治皱着眉，走过去。
“让你体面你不体面，非得当畜生。”
他把绳圈套在索德里尼的脖子上。
“拉。”
乔治吩咐一声。
两个卫兵一人拽着绳子的一头，开始往两边用力。
“呃…呃…”
索德里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手拼命去抓脖子上的绳子，眼珠子往外突，看着天花板上那精美的壁画。
壁画上画的是伊甸园，天使正在把亚当和夏娃赶出去。
那个天使手里拿着火焰剑，脸上的表情冷漠而威严。
索德里尼觉得那个天使长得有点像乔瓦尼。
乔治看着索德里尼在地上蹬腿，冷冷地说：“用力。别让他蹬坏了家具。”
就在索德里尼的眼前开始发黑，那个天堂的大门好似又打开的时候。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传了进来。
紧接着是兵器相撞的声音，惨叫声。
动静很大，就在楼下。
两个卫兵的手一抖，松了点劲。
索德里尼猛地吸进一口气，“咳咳咳…”
“怎么回事？”乔治疑惑。
“队长！不好了！”
门外冲进来一个满脸是血的卫兵。
“冲进来了！他们冲进来了！”
“谁？”乔治一把揪住那个卫兵，“谁他妈敢冲阿奇亚尤利宫？！”
“是…是行会的人！”
卫兵喘着粗气，一脸惊恐。
“好多人！羊毛行会的卫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