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说：
“好。”
“既然大家都有悔过之心，那我们就按照规矩来。”
“教会的规矩，赦免分三步：痛悔、告明、补赎。”
“刚才，你们已经痛悔了。现在，开始告明。”
“石匠，你先来。”
石匠哆嗦了一下，爬到乔瓦尼脚边。
“神父，我…我杀了那个硝皮匠。我还抢了他的钱袋子，里面有二十个银币。我还…我还把隔壁裁缝铺的女儿给那个了…”
石匠一边说，一边抽自己嘴巴子。
“我是畜生！我是畜生！”
乔瓦尼点点头，从旁边卢卡修士手里接过纸笔，刷刷记了几笔。
“下一个。”
那个大汉爬过来。
“我杀了监工。我抢了染坊的三匹布。”
“下一个。”
“我抢了酒馆的一桶酒。”
“我砸了织布机。”
一场诡异而又庄严的审判开始了。
人们排着队，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的罪行倒出来。杀人的、放火的、抢劫的、强奸的。这些在共和国律法里足以把他们吊死一万次的罪行，此刻成了他们向神父表忠心的投名状。
卢卡和安东尼奥手里的纸记满了一张又一张。
这是一份罪证清单。
有了这个，乔瓦尼就等于捏住了这些人的命根子。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第三步。
等所有人都告明完了，天都快亮了。
乔瓦尼拿着那叠厚厚的“罪状”，看着那双双熬得通红却充满期待的眼睛。
“罪，你们认了。主也听见了。”
“但是，罪不是说两句就能消的。得还。”
“怎么还？”石匠急切地问，“神父，我没钱。抢来的钱都在这儿了，我还回去行不行？”
“还回去？”乔瓦尼摇摇头，“硝皮匠死了，你还给谁？监工死了，他的命你怎么还？”
石匠傻了。
“那…那就是还得死？”
“不。”
“死是最容易的。活着赎罪，才难。”
“那个监工死了，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谁来养？”
“那些被你们烧掉的工坊，本来能养活大家。现在没了，大家吃什么？”
“以命偿命，那是旧约。我们的‘新约’，是用命补命。”
“既然你们剥夺了别人的生命，剥夺了生产财富的机会。那你们就要用你们剩下的命，用你们的手，把这些亏欠补回来。”
乔瓦尼宣布道：
“我，乔瓦尼·达·菲耶索莱，以上帝的名义宣布：即日起，成立‘乔瓦尼慈恩工坊’。”
“所有犯下杀人、伤人重罪的，进入工坊，做‘苦修士’。终身劳作，没有工钱，只管一日两餐。”
“所有犯下抢劫、偷盗、奸淫罪的，进入工坊，做‘义工’。劳作十年，也是只管饭。”
“工坊赚来的钱，将拿出一部分汇入‘乔瓦尼慈恩福利院’。”
“福利院会收养所有的孤儿，会给所有失去男人的女人发放生活费。”
“这就是我们的补赎。”
乔瓦尼说完，看着众人。
这是一个把奴隶制包装成慈善事业的完美计划。
他把这些可能会被绞死的暴徒，变成了免费的、心甘情愿的、甚至带着神圣使命感的超级劳动力。
而且，他还顺手解决了善后问题。孤儿寡母有人养了，社会矛盾转移了。
更绝的是，这些工坊和福利院，都冠着他乔瓦尼的名字。
以后，这些人生产出来的每一匹布，每一把刀，都是他乔瓦尼的“功德”。
全场寂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
“赞美神父！”
“我就知道神父不会抛弃我们！”
“我愿意！我愿意干！干一辈子都行！”
那个杀了监工的大汉，原本以为要偿命，现在听说只要干活就能赎罪，还能养活监工的老婆孩子，他觉得这简直太公道了，太慈悲了。
这哪里是惩罚？这是给他们一条重新做人的路啊！
石匠也磕头。
只要不杀头，别说没工钱，就是倒贴钱他也干。反正以前给行会干活，工钱也被扣得差不多，还受气。现在给神父干，那是给上帝干活，以后死了还能上天堂，这买卖划算！
这就是人。
你抢了他一百块，再还给他一块，他会恨你。
但你要是先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说要杀他，然后把刀放下说“只罚你给我干活”，他就会跪下来谢你不杀之恩。
“好。”
乔瓦尼压了压手。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卢卡，回头把名册整理出来，每个人按手印。”
“是，院长。”卢卡看着乔瓦尼，眼里的崇拜已经快溢出来了。
这一招“化匪为奴”，简直是神来之笔。
“但是，”乔瓦尼的话还没说完，“这只是开始。”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看向北边。
看向阿诺河的对岸。
“工坊要开工，得有机器，得有原料。我们的机器被砸了，原料被烧了。”
“还有，我们的互助金。”
“那笔钱，本来是大家未来的希望。”
“可现在，钱呢？”
欢呼声停了。愤怒重新燃起。
“被索德里尼那个王八蛋卷走了！”石匠吼道。
“对！但他一个人不敢这么做！”乔瓦尼冷冷地说，“那笔钱，进了北岸那些大老爷们的口袋。进了主教的私囊！”
“他们在北岸喝着红酒，看着我们在这里自相残杀。他们封了桥，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这公道吗？”
“不公道！”人群怒吼。
“那我们该怎么办？”
乔瓦尼指着那个方向。
“我们的罪，我们在赎。可他们的罪呢？”
“不能只有我们这群穷人在赎罪。那些老爷们，那些欠了我们钱的人，也得把账算清楚！”
“走！”
乔瓦尼一挥袖袍，赤脚踩在晨光里。
“去北岸！”
“去告诉那些老爷们：奥尔特拉诺没死绝！我们活着，是来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
晨曦中，一支奇怪的队伍向老桥进发。
最前面是身穿白袍、赤着双脚的乔瓦尼。
他身后，是几百名手持精钢长剑、全副武装的护教团战士。
再往后，是上万名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奥尔特拉诺居民。
石匠走在第一个。他手里没有拿武器，而是扛着那根从教堂拆下来的巨大十字架。十字架很沉，压得他肩膀生疼，但他咬着牙，一步也不肯落下。
这是他的赎罪路。
大汉扶着一个断了腿的老人，那是被他打伤的邻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了曾经的喧嚣和混乱。
这是一支沉默的军队。一支由罪人组成的、被狂热武装起来的军队。
他们穿过还在冒烟的街道，穿过满是尸体的广场，来到了阿诺河边。
前方，就是老桥。
桥的那头，铁栅栏依然紧闭。
几十名羊毛行会的弓弩手正紧张地趴在掩体后面，箭头对准了这边。
安东尼队长骑在马上，手心全是汗。
他看到那黑压压的一片人潮涌过来，本能地想喊“放箭”。
但他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那个白袍人。
他没有拿武器，也没有拿盾牌。他就那么张开双臂，坦然地把胸膛亮给了弓弩。
在他的身后，上万人也跟着张开双臂。
那是无数个胸膛。
那是无数个刚才还在互相残杀，现在却拧成了一股绳的胸膛。
“这…”
安东尼咽了口唾沫。
这箭，射还是不射？
射几个暴民，那是维持秩序。
可要是对着一位带着上万信徒的神父放箭，对着这股恐怖的力量放箭…
那就是向整个底层社会宣战，是向信仰宣战。
“队长？放箭吗？”手下的弓弩手声音都在抖。
安东尼看着乔瓦尼那双平静得像深渊一样的眼睛。
马泰奥阁下，火是烧完了。
但这灰烬里爬出来的东西，比火还要可怕。
“别动…”
安东尼按住了剑柄，声音沙哑。
“都别动…”
乔瓦尼走到距离铁栅栏只有十步的地方，停下了。
他看着栅栏后的安东尼，微微一笑。
“早上好，队长。”
“麻烦开个门。”
“我们要去取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