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
这个词一出来,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在这个时候的欧洲,你可以杀人放火,那是罪;你可以贪污受贿,那是错。
但只要沾上“异端”这两个字,那就是绝路。
没人敢保,没人能保。
“胡说八道!”马泰奥厉声道,“索德里尼神父虽然有些…有些行为不检点,但他怎么可能是异端?他可是安杰洛主教亲自任命的!”
“是不是异端,不是你说了算。”
贝纳尔多转过身,对身后的一名黑袍裁判官微微点头。
那名裁判官走上前,手里展开一卷羊皮纸。
“索德里尼,男,45岁。”
“经查,其在奥尔特拉诺任职期间,私自篡改教义,并非法举行黑弥撒,亵渎圣体。”
“有证人指控,他在教堂地下室供奉不知名的邪神,以祈求财富。”
“依据《教会法》,定性为异端。即刻逮捕,交由宗教裁判所审讯。”
全场死寂。
这罪名太扯了。
私自篡改教义?
索德里尼哪有这脑子?
还搞什么黑弥撒?
什么供奉邪神?
这就是欲加之罪。
这就是扣帽子。
而且这帽子扣得太狠,太毒,直接要把人往火刑柱上送。
“放屁!”索德里尼在桌子底下歇斯底里地尖叫,“诬陷!这是安杰洛那个老混蛋编的!我就是爱点金币!我没有篡改教义,没有举行黑弥撒,没有供奉邪神!”
“带走。”
贝纳尔多根本不听他的辩解。
两名黑袍裁判官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马泰奥见状,脸皮抽动了一下。
怕吗?怕。
但他想起了那本书。想起了乔瓦尼书里说的话。
“这是我们的佛罗伦萨。”
如果今天让这几个黑袍子把人带走了,那羊毛行会的脸就丢尽了,以后谁还听他们的?这“地上天国”还没盖起来,地基就塌了。
“我看谁敢!”
马泰奥大吼一声,“卫兵!”
哗啦啦。
门外冲进来几十名行会卫兵,手里拿着长剑,把这几个人团团围住。
马泰奥指着贝纳尔多,“贝纳尔多!你看清楚了!这里是佛罗伦萨!这里是羊毛行会!”
“这里不是罗马!不是阿维尼翁!”
“你凭一张纸,就想在我这里抓人?”
马泰奥暗道:只要今天能把宗教裁判所的人顶回去,那以后佛罗伦萨才是真正的商人的天下。
“把他们赶出去!”
马泰奥下令。
可是马泰奥期待的一幕并没有出现。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卫兵,那些敢冲击阿奇亚尤利宫的卫兵,完全不敢动。
他们看着那几个黑袍裁判官。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从小到大,他们听的故事里,除了上帝,最可怕的就是宗教裁判所。
那代表着绝罚,代表着死后下地狱,代表着连祖坟都会被刨出来鞭尸。
砍人?他们敢。
砍主教?为了钱,他们也敢试一试。
毕竟对抗主教,或许还能说是政治斗争。
但是砍宗教裁判所的人?砍代表着上帝怒火的使者?
那可是教皇直属的宗教裁判所啊,对抗他们就是对抗上帝本人。
“你们聋了吗?!”
马泰奥急了,踹了身边的卫兵头子一脚,“上啊!把他们轰出去!”
卫兵头子噗通一声跪下了。
“阁下…那…那是裁判所啊…”
“我不想下地狱啊…”
随着卫兵头子的跪下,哗啦啦一片,几十名卫兵全都放下了武器,不敢抬头看那几个黑袍修士一眼。
“你们…”
“废物!”
马泰奥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酒杯就砸了过去。
所谓的“狮子”,在千年神权积威面前,瞬间变成了癞皮狗。
贝纳尔多看着马泰奥,讥讽道:
“马泰奥,你以为有了钱,就能当上帝了?”
“只要钟声还在响,这佛罗伦萨,就还是主的牧场。”
“而你们,”
贝纳尔多指了指跪了一地的卫兵,又指了指面如死灰的马泰奥,“终究只是羊。”
说完,他转向黑袍裁判官,“麻烦你们了。”
两个黑袍裁判官走过去,一把掀翻了桌子。
哗啦啦。
盘子、酒杯、菜肴,全都扣在了地上。
索德里尼就像被剥了壳的乌龟,暴露在空气里。
“别抓我!别抓我!我不去!我不去啊!”索德里尼爬行几步,抱着桌子腿,“马泰奥!你说好的!你说你会保护我!”
“救命啊!我不想被烧死!我还有钱!我都给你!”
咔嚓。
一名裁判官没有任何废话,一脚踩断了索德里尼的手腕。
“啊!!!”
惨叫声响彻大厅。
索德里尼松开了手,疼得在地上打滚,屎尿再次失禁。
两名裁判官一人架着一边,拖着他往外走。
贝纳尔多转过身,看着马泰奥,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这只是个开始,马泰奥。”
“窝藏异端的罪名,我会慢慢跟你算。”
说完,贝纳尔多带着人,像来时一样,傲慢地走了出去。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马泰奥瘫坐在椅子上。
窝藏异端。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羊毛行会不死也得残。
维托、里纳尔多、阿尔贝托,这三个之前叫嚣着要建立“地上天国”的胖子,此刻也一个个面如土色。
“完了…”
维托喃喃自语,“全完了。”
“我就说不能信那本书!不能信那个乔瓦尼!”
里纳尔多开始推卸责任,“这下好了!咱们都成了异端同党了!”
“马泰奥!你想想办法啊!”
马泰奥没说话。
他能有什么办法?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商人遇到神棍,有钱也没处花。
就在这一片绝望和互相指责中。
窗外,突然传来了声音。
起初是嗡嗡的,然后变得嘈杂,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什么声音?”
阿尔贝托离窗户最近。
他现在是惊弓之鸟,一点动静都能把他吓死。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去。
这一看,他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上…上帝啊…”
“怎么了?裁判所的人杀回来了?”马泰奥有气无力地问。
“不…不是…”
阿尔贝托猛地转过身,“是神父!”
“乔瓦尼神父来了!”
马泰奥一愣,随即苦笑。
来了又怎么样?
来看笑话吗?
来看他们这些所谓的狮子是怎么被拔了牙的?
“他一个人来的?”马泰奥随口问了一句。
“不…不是一个人。”
“那他带了几个人来?”马泰奥不抱任何希望,多带几个人能干什么?
阿尔贝托咽了口唾沫,指着窗外。
“全部。”
“什么全部?”
“南岸的全部!”阿尔贝托尖叫道,“把整个行会广场都填满了!连附近的街都堵死了!”
马泰奥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
透过窗户,他看见了一幅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晨光中。
羊毛行会那宏伟的大楼下。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全是人。
衣衫褴褛的工人、满身血污的暴徒、抱着孩子的妇女。
他们手里拿着蜡烛,扛着十字架,举着破烂的旗帜。
而在最前面。
在那片人海的浪尖上。
站着一个白袍赤脚的年轻人。
他面对着行会大门,面对着刚刚走出来的贝纳尔多和宗教裁判所的黑袍裁判官。
他就像一块礁石,挡住了这股黑色的潮流。
马泰奥的手抓紧了窗框。
突然觉得刚才熄灭的那团火,又在胸口烧了起来。
而且烧得比刚才更旺,更野。
“这才是狮子”
马泰奥喃喃自语。
“这他妈的才是真正的狮子!”
楼下。
贝纳尔多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眼前的“侄子”,看着眼前这堵人墙,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乔瓦尼撇了一眼死狗般的索德里尼。
“早上好,贝纳尔多叔叔。”
“这么早,是要带我的朋友去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