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狱。
刚才的笑声消失了。
千年的驯化，让这些穷人对“上帝的代表”有着本能的畏惧。他们可以不怕死，但怕死后不得安宁。
原本向前涌动的人潮，开始退缩。
那几个刚才还敢瞪着裁判官的穷鬼，此刻也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那身黑袍。
贝纳尔多看到这一幕，松了口气。
还好。
上帝这块招牌，还是好用的。
“带走！”
他再次下令。这一次，他不信还有人敢拦。
两个黑袍裁判官架起索德里尼，就要往外拖。
“我看谁敢动。”
乔瓦尼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代表上帝？”
“贝纳尔多叔叔，您问问这些人。”
乔瓦尼指着身后那一万名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信徒。
“就在昨晚，当大火吞噬奥尔特拉诺的时候，上帝在哪里？”
“是在你们那温暖的、铺着波斯地毯的教廷里？还是在这炼狱般的火海里？”
全场死寂。
“《马太福音》里，耶稣说：‘这些事你们既做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
乔瓦尼走进人群，拉过一个断了手的老人。老人的手臂上缠着脏兮兮的布，还在渗血。
“看！”
乔瓦尼指着老人的伤口，大声吼道：
“这就是受难的基督！”
他又拉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那孩子饿得哇哇大哭。
“听！”
“这就是圣婴的哭声！”
乔瓦尼转过身，面对着贝纳尔多。
“上帝不在那冷冰冰的法庭上！上帝就在这里！就在这些受苦受难、却依然互相搀扶的人身上！”
“他们刚从地狱走过一遭！他们的灵魂已经被火洗礼过了！”
“这世上，再没有火焰能烧伤他们！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圣火！”
“你，一个只会躲在经书后面、连脚都没沾过泥的人，有什么资格审判他们？！”
这一番话，如一道惊雷，劈开了千年的阴霾。
那个断腿的老人，颤抖着抬起头。
他一辈子都被人叫做贱民，被叫做泥腿子。神父告诉他，他受苦是因为他有罪。
可现在，乔瓦尼告诉他：
你受苦，是因为你是基督的肉身。
你是圣洁的。
那一瞬间，老人的腰杆直了。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贝纳尔多，眼里的浑浊消失了。
“神父说得对…”
老人喃喃自语，“我不怕火。我已经烧过了。”
这种情绪开始蔓延。
羞愧变成了自豪。恐惧变成了愤怒。
是啊。
我们在地狱里挣扎的时候，你们在哪？
现在火灭了，你们跑出来代表上帝了？
去你妈的上帝！
乔瓦尼看着贝纳尔多，一步步逼近。
“看清楚，叔叔。”
“不是你在审判我们。”
“是上帝在审判你。”
乔瓦尼心里补了一句。
「是人民在审判你」
贝纳尔多后退了一步。
他感到了恐惧。
不是因为乔瓦尼的话，而是因为那些眼神。
那一万双眼睛，不再躲闪，不再畏惧。
那些眼神里，没有了对神职人员的敬畏，只有对“伪信者”的审判。
“滚！”
“滚出去！”
“这里不欢迎你们！”
甚至连那几十个放下武器的行会卫兵，也被这股气势感染了。他们捡起了地上的剑，虽然没敢指着裁判官，但也挡在了索德里尼的前面。
那个卫兵头子，看着贝纳尔多，咬着牙说了一句：“阁下…请回吧。这里…真的不欢迎您。”
贝纳尔多脸色铁青。
他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大势已去。
如果现在强行抓人，这群已经认定自己是“圣徒”的疯子，真的会把他们撕碎。而且撕碎了之后，还要在他们的尸体上吐口水，说这是替上帝清理门户。
“好…好…”
贝纳尔多指了指乔瓦尼，“乔瓦尼，这里的事情我会如实禀告哥哥，你就等着被逐出家族吧！”
说完，他一挥袖子，“走！”
那几个裁判官如蒙大赦，扔下索德里尼，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就在贝纳尔多转身的那一刻，乔瓦尼突然凑了上去。
他像是送别长辈一样，恭敬地扶住了贝纳尔多的胳膊。
在外人看来，这是侄子对叔叔的礼貌。
但在贝纳尔多耳边，乔瓦尼低语道：
“叔叔。”
“安杰洛老了。他只会玩些阴谋诡计，根本看不懂现在的佛罗伦萨。”
“您看看这身后的人海。您再抬头看看楼上那些看着我们的商人。”
“谁才能真正带领阿奇亚尤利家族再次伟大？”
“是那个只会谈钱的主教？”
“还是我？”
贝纳尔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乔瓦尼。
他没有说话，甩开乔瓦尼的手，大步离开。
……
楼上。
羊毛行会的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维托手里的笔掉了，墨水染黑了地毯，他都没发觉。
马泰奥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白衣胜雪的背影，看着那一万名因为胜利而欢呼雀跃的“圣徒”。
就在几分钟前，他以为羊毛行会完了，以为这帮所谓的“狮子”要在裁判所面前跪一辈子。
可乔瓦尼，只靠一张嘴。
没动一刀一枪。
就把那个压在他们头顶上的“神权”给掀翻了。
而且掀得那么彻底，那么漂亮。
“他…”
维托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他不仅是狮子…”
“他是驯兽师。”
“他把上帝都驯服了。”
马泰奥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被掀翻的桌子，看着满地的狼藉。
他心中曾想利用乔瓦尼当打手的算计，完全消失了。
这一次，他真的看到了新世界。
只有跟着这个男人。
他构想的那个“金钱与权力”的地上天国，那个由商人制定规则、不用看教会脸色的世界，才有可能真正实现。
这不是合作。
这是皈依。
马泰奥走到酒柜前，重新拿出一个水晶杯，倒了一杯酒。
他走到窗前，对着楼下那个白袍身影，恭敬地虚敬了一下。
“看来，我们要重新谈谈分成了。”
马泰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的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