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地狱。
这句话一出来，刚刚有点起色的人群，又僵住了。
野种可以当兄弟，但假神父不能当领路人。这关乎到来世，关乎到能不能上天堂。要是乔瓦尼真是个冒牌货，那这砸银行、骂主教的事，上帝那边怎么算？
老管家见状，抖了起来。
“看到了吗？你们在怕！”
“因为你们知道，假的就是假的！只有教皇陛下册封的，只有名录上写着的，那才是真神父！”
“乔瓦尼！你那张委任状呢？拿出来啊！让我看看！”
乔瓦尼看着老管家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暗自叹了口气。
有点难啊。
名录上确实没有。
至于委任状…
可以说安杰洛污蔑，明明签了委任状，却说没有。
但那委任状当初骗骗乡下修士可以，如今要是拿出来，不说眼前的老管家，佛罗伦萨任何一个老学究都可以辨认出委任状是假的。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一念至此，乔瓦尼走到高台边缘，蹲下来，看着前排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
“大嫂。”乔瓦尼问，“你家孩子受洗了吗？”
妇女哆哆嗦嗦地点头，“受…受了。”
“找谁受的？”
“找…找圣十字教堂的神父。”
“花了多少钱？”
妇女低下头，“两个金币。那是俺家卖了一头牛才凑够的。”
“两个金币。”
乔瓦尼站起身，看着老管家。
“老东西，你听见了吗？”
“受洗要两个金币。做弥撒要三个金币。死了想埋在教堂墓地里，得要十个金币！”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神父！”
乔瓦尼指着阿奇亚尤利宫的方向。
“你说教廷名录？”
“好，咱们这就来算算这本名录的账。”
“前年，圣十字教堂的神父位置空缺。那个比猪还蠢的锡耶纳商人的儿子，花了三千金弗罗林，买了这个位子。他的名字上名录了吗？上了！”
“去年，比萨的一个杀人犯，为了逃避法律，给阿维尼翁送了一车金子，摇身一变成了修道院长。他的名字上名录了吗？上了！”
“还有安杰洛！”
“这个贪得无厌、满肚子坏水的家伙，他的名字也在教廷的名录上！”
“老东西，你告诉我。”
“如果这本名录上记的都是贪官、蠢货、杀人犯和吸血鬼。”
“那我乔瓦尼的名字不在上面，是不是说明…”
乔瓦尼顿了一下，突然吼道：
“说明老子是清白的！！”
这一嗓子，把老管家吼退了两步。
“强词夺理…这是规矩…这是教会的规矩…”老管家还在嘴硬。
“狗屁的规矩！”
乔瓦尼举起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刚才砸门时留下的铁锈。
“市民们，看看这双手。”
“我也想问问大家，什么是神父？”
“是那张花钱买来的羊皮纸吗？是那个坐在高堂上念经给你们听、却看着你们饿死的人吗？”
乔瓦尼跳下高台。
卫兵们吓得纷纷后退，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一个来北岸看乔瓦尼神父的南岸穷鬼面前，握住他粗糙的手。
“当你们在奥尔特拉诺被火烧的时候，那些有名录的神父在哪儿？他们在北岸看戏！”
他又走到那个妇女面前，摸了摸她怀里孩子的头。
“当你们的孩子饿得哇哇哭，想去教堂讨口粥喝，却被那些有名录的神父放狗咬出来的时候，上帝在哪儿？”
乔瓦尼转过身，背对人群，面对那个高高在上的老管家。
“我没有教廷的委任状。”
“我有罪。”
“我的罪就是，我不忍心看着我的兄弟姐妹们被火烧死，所以我灭了火。”
“我的罪就是，我不忍心看着玛丽亚大婶为了两个银币撞死在门上，所以我砸了那扇门。”
“我的罪就是，我想给你们这群没名字的穷鬼，讨回一点做人的尊严！”
他展露出自己白皙的胸膛。
“如果这是假神父，如果这是亵渎神灵。”
“来！”
“老东西，让你的上帝降个雷劈死我！”
“让地狱的火现在就烧死我！”
“只要能让这几万个兄弟姐妹吃上一顿饱饭，拿到他们该拿的钱，我乔瓦尼，下了地狱也笑着给撒旦敬酒！”
静。
死一般的静。
紧接着，是一声抽泣。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哭了。
“神父…呜呜…你是好人…你是真神父…”
一个南岸皮匠举起了剥皮刀，指着老管家。
“去你妈的名录！”
“谁给老子饭吃，谁就是神父！”
人群彻底沸腾了。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狂热的皈依。
乔瓦尼用他的“受难”逻辑，把合法性的来源彻底颠覆了。
以前，合法性来自上面，来自教会，来自阿维尼翁。
现在，合法性来自下面，来自面包，来自苦难。
“活圣人！”
护教团们适时喊了出来。
“乔瓦尼是活圣人！”
“赞美乔瓦尼！”
万人齐声。这声音比刚才砸门的时候还要大，带着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气势。
老管家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地上，族谱散落在地。
他没想到，安杰洛也没想到。
新世界在乔瓦尼这几个月的运作下，已经悄然来临。
他们用旧世界的剑，去斩新世界的神，剑肯定断了。
乔瓦尼重新走上高台。
他捡起地上的族谱。
刺啦。
撕了。
又是一声刺啦。
这卷记录了阿奇亚尤利家族百年荣耀的羊皮纸，变成了碎片，被他扬在风里。
“大家看到了吗？”
“旧账，撕了。”
“从今天起，咱们不算名分，只算人头。”
乔瓦尼指向阿奇亚尤利宫，指向佛罗伦萨其他教堂。
“那些地方，有堆积如山的粮食。”
“那些地方，有你们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币。”
“那些地方，还有那个偷了你们未来的老贼。”
“如果我是假神父，那你们就是暴徒，是要被吊死的。”
“但如果我是真神父，如果我是上帝派来拯救你们的…”
乔瓦尼无比狂热。
“那你们就是圣战军！”
“你们去抢粮，那就是领取圣餐！”
“你们去杀人，那就是净化异端！”
“告诉我，你们是谁？！”
台下几万人，红着眼睛，扯着脖子，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圣战军！！！”
“我们要圣餐！！！”
乔瓦尼手一挥。
“去吧。”
“去把属于上帝的东西，拿回来。”
轰隆隆。
市民和卫兵混合的人潮涌向佛罗伦萨。
没人再犹豫，没人再回头。
老管家坐在高台上，看着，悲戚。
两个护教团壮汉冲上台，一人一条腿，把他拖了下去。
“别…我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管家…我是…”
马泰奥等行会肥人缩在椅子底下，看着这一切。
他们看着乔瓦尼站在高台上，白袍猎猎，像个神，又像个魔鬼。
他们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做的那些生意，简直就是过家家。
这才是大生意。
不需要本钱。
只需要一张嘴，和一个敢把天捅破的胆子。
乔瓦尼转过头，看了一眼吓傻了的肥人们。
“肥仔们。”
他指了指那个被砸烂的银行大门。
“把那块黄铜熔了。”
“给我铸个像。”
“就铸我光着膀子砸门的样子。”
“就叫…改革者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