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亚尤利宫的大门，在众人的注视下，终于重新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乔瓦尼，他牵着一个女人。
人群安静了一瞬。
接着，他们看见了后面的人。
雅各波带着护教团的壮汉们，像是赶猪一样，赶着三个人走了出来。
走在左边的是贝纳尔多。这位平时总是板着脸、拿着法典跟人讲规矩的老爷，现在外套被扯开了一半，低着头，两腿打摆子。
走在右边的是多纳托。这位少爷就更不体面了，他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仔细听，全是求饶的话，连句整话都凑不齐。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中间那位。
安杰洛·阿奇亚尤利。
前主教，前佛罗伦萨最有权势的人。
他头上戴着奇怪的白色高尖帽，仰着脖子，像一只被拔了毛还要强装打鸣的公鸡。
“出来了！”
“是安杰洛！”
“就是这个老东西！”
“那是啥帽子？咋那么高？”
“管他啥帽子，砸他！”
一个烂苹果飞了过来。
啪。
准头不错，正砸在安杰洛的肩膀上。
安杰洛身子一歪，那顶高帽子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烂菜叶、臭鸡蛋、不知谁家小孩拉的稀屎包在荷叶里、路边捡来的马粪球。
铺天盖地。
这些东西本来是垃圾，现在成了武器，成了表达民意的石头。
“打死这个吸血鬼！”
“还我们的钱！”
“骗子！”
卫队长乔治还想上去挡挡，乔瓦尼拦住了。
“挡什么？”
乔治连忙认错，“我只是…只是…身体反应…”
乔瓦尼盯着乔治，大声道：
“这是群众的呼声。”
“这是洗礼。”
“安杰洛叔叔以前总给大家洒圣水，说那是洗涤灵魂。今天，也给他尝尝大家的圣水。”
“只不过咱们的圣水，味儿有点冲。”
人群哄笑起来。
这一笑，空气中那杀气腾腾的味道就淡了，变成了看马戏似的狂欢。
本来大家是想冲进去杀人放火的，现在只需要扔烂菜叶就能解恨，还能看以前高高在上的主教老爷出洋相。
这也正是乔瓦尼要的。
把杀戮变成羞辱，把暴动变成游街。
这叫灭火。
“走！”
乔瓦尼一挥手，“去市政广场！”
“让全城的百姓都看看，咱们的前主教，现在的模样！”
队伍前进。
乔瓦尼和卡特琳娜走在最前面。安杰洛三人走在中间，像是展品。两边是护教团，手里拿着棍棒，不打犯人，专门维持秩序，防止有人冲上来把展品给弄坏了。
后面，是佛罗伦萨市民。
浩浩荡荡。
这支队伍穿过了城区。
城内铺子早就关了门，但这不妨碍店主们从二楼探出头来往下看。
一个卖金器的胖子，平时见了安杰洛那是恨不得趴在地上舔鞋底。现在他看见安杰洛头上那顶高帽子，脸上挂着烂菜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他抓起窗台上的一把瓜子皮，扬手撒了下去。
“走好啊，主教大人！”
安杰洛看着这一幕，心里竟出奇的平静。
刚才在书房里，他还觉得天塌了，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可现在，当那一坨马粪砸在他胸口，当那些平日里连正眼都不敢看他的泥腿子指着他的鼻子骂娘时，他反倒麻木了。
他看着前面那个年轻的背影。
白袍被风吹起来，虽然脏，但在阳光下却有点刺眼。
安杰洛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他在哪见过？
是在《圣经》里？还是在壁画上？
似乎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群狂热的信徒。那个人是要去受难，乔瓦尼是要去让别人受难。
“叔叔。”
旁边的多纳托哭喊道，“我不想走了…我要回家…大家都看我呢…”
“闭嘴。”
“看就看吧。”
“多纳托，你要记住。”
安杰洛顶着那顶摇摇欲坠的高帽，目光有些涣散。
“当你站在台上的时候，不管是被人膜拜，还是被人扔屎，其实是一回事。”
“都是演戏。”
“以前咱们演神，现在咱们演鬼。”
“演好了，就能活。”
多纳托没听懂，但他不敢说话了。因为一块石头飞过来，正砸在他脑门上，砸出一个包。
队伍来到了市政广场。
乔瓦尼走上台。
“都别挤！”
“人人有份！”
“想骂的，想吐口水的，排好队！”
“今天，咱们不讲法律，不讲教条。”
“咱们就讲个痛快！”
“谁先来？”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无数只手举了起来。
“我！”
“我先来！”
“让我上去！我有大冤！”
乔瓦尼随手一指。
“就那个，那个光着脚的大婶，你上来。”
那是个五大三粗的洗衣妇，胳膊比安杰洛的大腿还粗。她挤上台，也没行礼，几步走到安杰洛面前。
安杰洛看着她。
“呸！”
妇人一口浓痰吐在安杰洛脸上。
“老王八蛋！”
“去年我儿子想进唱诗班，你手下的神父说他嗓子不行，非得交十个金币的‘润喉费’！”
“结果呢？钱交了，没两天他就被赶出来了，说他长得丑，影响市容！”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你戴个破帽子像个大且！”
台下哄堂大笑。
“大且”是佛罗伦萨的土话，意思是那话儿。
安杰洛任由那口痰挂在脸上，慢慢往下滑。
他看着这个妇人。他记得这件事吗？当然不记得。他手下的神父多了，想进唱诗班的人也多了去了，而且十个金币那是明码标价，是规矩。
但他现在不能讲规矩。
妇人骂完了，觉得心里那口憋了一年的气顺了。她看着满脸狼狈的主教，突然觉得也没那么可怕了。
这就是个老头，还是个脏老头。
她在安杰洛身上擦了擦脏手，昂首挺胸地下台了。
“下一个！”乔瓦尼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