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亚尤利宫的长桌两边坐着一群胖子。
七大行会的首脑，佛罗伦萨真正的掌柜们，今晚都在这儿了。
马泰奥·斯特罗齐坐在左手第一位。
遇到乔瓦尼之前的他十分害怕。
因为他知道巴尔迪银行和佩鲁齐银行要倒闭。
这把火迟早要烧到羊毛行会，烧到他斯特罗齐家的工坊和仓库。
但谁能想到呢？
火是烧起来了，但转了个弯，烧到了教会的屁股上。
这弯转得急，转得妙，转得让马泰奥想给乔瓦尼磕一个。
此刻，乔瓦尼坐在主位上。
“诸位。”
他端起酒杯。
“今晚这酒，喝得还顺口吗？”
马泰奥赶紧举杯，屁股稍微离了离椅子面，以示尊敬。
“顺口！太顺口了！这可是安杰洛那老东西藏了十年的好货，平时只有教皇特使来了才舍得拿出来。”
马泰奥喝了一大口，咂咂嘴，“也就是跟着教父，咱们才能尝尝这教皇的待遇。”
其他几个行会首脑也跟着笑，跟着喝。
“是啊，多亏了乔瓦尼教父。”丝绸行会的会长说，“要不是您，咱们今天恐怕就不是坐在这儿喝酒，而是被挂在城门上了。”
“那是上帝保佑。”乔瓦尼淡淡地说。
“上帝觉得行会还是有用的。毕竟，没你们，这城里的工人没活干，没饭吃。上帝也不想看着大家都饿死。”
“对对对，我们是有用的。”马泰奥连连点头，“以后，您指哪，我们就打哪。哦不，是我们就把钱投向哪。”
气氛融洽，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
乔瓦尼放下了杯子。
胖子们都停下了刀叉，看着乔瓦尼。
“城里，算是稳住了。”
“那些穷鬼抢了面粉，抢了腊肉，今晚能睡个好觉。明天起来，他们会发现日子还得过，还得去你们的作坊里上工。”
“只要有工开，有粮发，他们就不会再闹。”
马泰奥点头，“教父英明。我们已经吩咐下去，明天所有作坊照常开工。工钱虽然还是发不出足额的金币，但这几天我们也囤了点粮食，可以先发实物。”
“这就好。”
乔瓦尼点点头。
这时候，坐在末尾的一人咳了一声。
他是皮货行会的会长，叫多梅尼科。
“教父，城里是没事了。可是…”多梅尼科看了看左右，“下面的镇子，好像不太平。”
“哦？怎么个不太平法？”
“刚收到的消息。”多梅尼科苦着脸，“恩波利那边，皮匠们把工坊给砸了。普拉托那边更乱，织工们听说佛罗伦萨这边抢了教堂，他们也有样学样，把当地的教堂给围了。”
“可是…”
多梅尼科摊开手，“那是乡下。乡下的教堂没几个钱，也没多少粮。他们抢了一圈发现没抢着啥，火气更大了。”
“现在，这股火正往咱们在那边的庄园和仓库上烧呢。”
“要是这火蔓延开来，断了原材料，咱们城里的作坊也得停。到时候，这帮刚吃饱的佛罗伦萨人，还得闹。”
众人的脸色变了。
银行倒了，钱没了。城里靠抢教会缓了一口气。但乡下没那么肥的教会可抢，矛盾就直指地主和行会。
如果乡下乱了，城里的安稳也是空中楼阁。
“这帮刁民！”马泰奥拍了桌子，“给脸不要脸！咱们都发粮食了，还想怎么样？”
“他们要钱。”多梅尼科说，“他们手里的存单成了废纸，他们要把那废纸变现。”
所有人都看向乔瓦尼。
现在，他是主心骨。他是那个能把废纸变成火把，也能把火把变成鲜花的人。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
“钱，是没有了。”
他说的是实话。巴尔迪银行和佩鲁齐银行的窟窿太大，把他们卖了也填不上。
“但是，理得有。”
他坐直了身子。
“乡下人其实比城里人好糊弄。他们要的不是所有的钱，他们要的是一个说法，是一点点补偿，和一个怕字。”
“说法？”马泰奥问。
“对。我算了一下，大概十万金弗罗林能给大家一个说法。”
众人心一沉，十万可不是个小数目。
乔瓦尼见状，说道：
“安杰洛主教虽然倒了，但家里还是有不少浮财的。阿奇亚尤利家族能凑出两万金弗罗林。”
“这钱，我拿出来。”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乔瓦尼刚到手的战利品啊。换了谁，进了口袋的肉还能吐出来？
“教父…您这是…”马泰奥帮腔道。
“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乔瓦尼笑了笑，“我拿两万出来，去乡下赈灾。就说是上帝看大家可怜，把安杰洛那个贪官的钱发给大家。”
“两万？那剩下的八万呢？”丝绸会长问。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出了两万。诸位，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胖子们面面相觑。刚才还说指哪打哪，现在真要掏钱了，一个个脸都成了苦瓜。
“教父…咱们也被银行坑惨了啊…”
“是啊，我们行会还有三千弗罗林在巴尔迪那儿没取出来呢…”
哭穷。这是商人的本能。
乔瓦尼冷声道：
“各位。”
“你们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外面那些穷鬼，为什么没冲进你们的家？为什么没去睡你们的老婆？为什么没去搬你们的金库？”
“因为我拦着。”
“因为我说，那是行会的，行会是好的。”
“但如果我也觉得行会不好了呢？”
“你们猜，他们会怎么选？”
多梅尼科擦了擦冷汗。
这哪里是神父，这分明是个强盗头子。还是个拿着圣经讲道理的强盗头子。
马泰奥见状，知道该自己发言了。
“咳咳…教父都已经带头了，我们羊毛行会自然也该做出表率，这也是为了佛罗伦萨的长治久安，我们羊毛行会出两万！”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就好办了。
“丝绸行会出一万！”
“皮货行会出一万！”
“医生行会出一万！”
一会儿功夫，十万凑齐了。
乔瓦尼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花点钱买个平安，这生意划算。”
他脸色变得柔和了一些。
“这是胡萝卜。”
“有了这十万金币，咱们就能去乡下发点补助金，先把嘴堵上。”
“那要是堵不上呢？”多梅尼科问，“总有几个刺头，嫌钱少。”
乔瓦尼笑了。
笑得很冷。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怕’字。”
“雅各波。”
一直站在旁边的雅各波走了出来。
乔瓦尼吩咐道。
“从城里那些刚抢过东西、见过血的暴民里，挑出一千个最壮的、最狠的。”
“给他们发武器。”
“告诉他们，谁表现好，谁以后就能进护教团，就能拿薪水。”
“然后，带着他们下乡。”
乔瓦尼看着多梅尼科。
“去恩波利，去普拉托。”
“谁拿了钱还不干活，谁砸了老爷们的庄园。”
“就杀。”
“用他们的头，来告诉其他人，什么叫规矩。”
大厅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胖子们看着乔瓦尼。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这佛罗伦萨的天，是真的变了。
以前的统治者，要么靠家世，要么靠钱。
眼前这位，靠的是把穷人变成恶犬，然后牵着恶犬来咬富人，再用富人的肉去喂恶犬。
他两头吃。
还吃得这么理直气壮。
“好了。”
乔瓦尼站起身。
“会就开到这儿。大家回去准备钱吧。明天一早，我要看到金子。”
……
第二天。
佛罗伦萨的城门开了。
一支奇怪的队伍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几十辆大车，车上装着行会老爷们含泪捐出来的粮食，还有用来“买命”的金币。
车上插着旗子，旗子上画着十字架，还有乔瓦尼那句新口号：“神爱世人，更爱勤劳的人”。
走在后面的，是一千个穿着杂色衣服、手里拿着五花八门武器的汉子。
他们昨天还是暴民，今天成了“预备护教团”。
领头的雅各波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乔瓦尼正站在那儿，白袍飘飘。
雅各波摸了摸腰间的斧头。
他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院长大人说了，这是去传教。
只不过这次传教用的不是《圣经》，是刀子和面包。
听话的给面包，不听话的给刀子。
这道理，比拉丁文好懂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