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醒了。
身下的床很软。昨晚刚换的。
原来的那张床，安杰洛睡了二十年。是一张硬板床。安杰洛对外说，这是苦修，是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主受过的苦。
其实是因为那老东西腰不好，睡软床就疼。
乔瓦尼腰好得很。
所以他让人把那张硬床劈了，换上了一张最大的、铺着四层天鹅绒垫子的大床。
他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空的。
这也挺好。
睡觉这事儿，还是各睡各的比较踏实。
卡特琳娜对此并没有什么怨言。
毕竟比起和未婚夫同床共眠，她更喜欢如今拥有的一切。
她住在东边的侧卧，离这儿隔着两条走廊和一个中庭。
这距离刚刚好。
既是一家人，又是合伙人。白天可以在一张桌子上分肉吃，晚上关起门来，谁也别听见谁的磨牙声。
乔瓦尼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摇了摇铃铛。
门立刻被推开了。
四个女仆低着头走了进来。
两个手里端着银盆，盆里是温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瓣玫瑰花；一个捧着毛巾和洗漱用的青盐；还有一个手里托着那个装满各色丝绸衬衣的托盘。
这四个女仆是新换的。
以前伺候安杰洛的，扔去洗衣服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仆，年纪不大，脸上长着几颗雀斑。
她端着银盆，手一直在抖。
水面上的玫瑰花瓣跟着晃悠，荡起一圈圈波纹。
啪嗒。
一滴水溅了出来。
女仆的脸瞬间白了。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盆里的水泼了一半，把裙摆都打湿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后面的三个女仆也跟着跪下了，头磕在地板上。
乔瓦尼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
那女仆已经吓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往地毯上掉。
乔瓦尼下了床。
没穿鞋，一步步走到那个女仆面前。
捏住了女仆的下巴，脸抬了起来。
一张清秀但充满了恐惧的脸。
“叫什么名字？”
“吉…吉娜…”
“吉娜。”乔瓦尼重复了一遍，“安杰洛以前洗脸的时候，要是水洒了，伺候他的人会怎么样？”
吉娜哆嗦着说：“会去忏悔室…跪…跪钉板…”
“钉板啊。”乔瓦尼咂咂嘴，“那是有点疼。”
他松开了手。
吉娜闭上了眼睛，等着耳光，和让她去跪钉板的命令。
但什么也没发生。
叮。
一枚金币，掉进了剩下半盆水的银盆里。
吉娜睁开眼，愣住了。
“这水洒得好。”
“水洒了，说明地毯渴了。地毯渴了就得喝水，就像人渴了得喝酒一样。这是自然规律，怎么能罚呢？”
他弯下腰，从那个捧着衣服的女仆手里，拿起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衣，随手披在身上。
“起来吧。”
“这金币赏你了。”
吉娜傻了。
后面的三个女仆也傻了。
“还愣着干什么？”
“更衣。我饿了。”
吉娜反应过来，连忙从水里捞出那枚金币，紧紧攥在手心里。
“是！大人！”
剩下的三个女仆也赶紧爬起来，动作比刚才麻利多了。
毛巾递了过来，温度正好。衬衣穿在身上，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权力不仅仅是杀人，也是把恐惧变成感激。
只要你手里有金币，只要你稍微把那根勒在别人脖子上的绳子松一松，别人就会把你当成救世主。
安杰洛不懂这个。他只会勒绳子。
所以他只能住地下室。
……
早餐摆在二楼的小露台上。
这里正对着阿诺河，能看见老桥，也能看见圣母百花大教堂。
桌子上摆着银质餐具。
白面包烤得焦黄，涂了一层厚厚的蜂蜜。还有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火腿，那是从帕尔马运来的上品。酒壶里装的是希腊来的甜酒。
乔瓦尼切了一块火腿，放进嘴里。
咸香，回甘。
“乔治。”乔瓦尼叫了一声。
曾经的卫队长，现在的管家乔治，立刻来到乔瓦尼身边。
“大人。”
“卡特琳娜呢？”乔瓦尼问。
“在账房。”乔治回答道，“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到现在还没吃早饭。”
“还在查账？”
“是。卡特琳娜小姐把那几个管事的都叫过去了。说是以前的账目有问题，有些钱去向不明。我估计那几个管事不太干净。”
乔瓦尼笑了。
这女人，果然是个狠角色。
刚接手，就开始清洗了。
她比自己更急。
因为她知道，只有把家里的烂肉剜干净了，家族才能重新转起来，才能接得住乔瓦尼接下来要玩的大盘子。
“给她送份早餐过去。”
乔瓦尼指了指桌上的火腿。
“告诉她，身体是赚钱的本钱。这火腿不错，让她尝尝。顺便告诉她，那几个管事的，要是实在查不清楚，就别查了。”
乔治一愣，“不查了？那就这么放过他们？”
乔瓦尼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查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要钱。”
“如果他们把吞下去的吐出来，那就让他们滚蛋。如果吐不出来…”
乔瓦尼看了看手里的餐刀。
“那就送他们去见安杰洛。反正地下室还宽敞，多几个人也不挤。”
乔治打了个寒颤。
“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乔治刚要退下，乔瓦尼又叫住了他。
“等等。”
“你去把我的那几只鸽子拿到书房。”
“是。”
……
书房里。
乔瓦尼摊开一张小纸条。
纸条很窄，只能写两行字。
他拿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水。
这是给雅各波的。
那个屠夫现在正带着一千个暴民在乡下“巡回演出”，听说效果不错。
但还不够。
必须得快。
攘外必先安内，留给乔瓦尼的时间不多了。
乔瓦尼笔走龙蛇。
第一行：
“乱世用重典，但给钱要大方。”
第二行：
“把那些不愿意配合的神棍，送去见上帝。”
乔瓦尼写完，吹干了墨迹。
他把纸条卷成一个小细卷，塞进那个特制的信筒里。
乔治提着鸽笼子进来了。
笼子里有三只信鸽，咕咕叫着。
乔瓦尼抓出一只灰色的鸽子。这鸽子养得肥，羽毛油光水滑。
他熟练地把信筒绑在鸽子腿上。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
松开手。
鸽子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
它在阿奇亚尤利宫的上空盘旋了一圈，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朝着南边的天空飞去。
乔瓦尼看着那个灰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他知道，当这只鸽子落下的时候，某个乡下的教堂门口，又要多几具尸体了。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为了佛罗伦萨的繁荣，为了大家都有面包吃，总得有人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