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领到两枚金币的老头，手还没捂热，就被一声吆喝给喊住了。
“等等！都别急着走！”
说话的是卢卡。
他这会儿正站在刚才雅各波发钱的那堆麦子包上，手上抓着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羊皮纸。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他这些时日在院长大人身边学到的东西。
“乡亲们，问大家个事儿。”
卢卡晃了晃手里的金券。
“钱，大家都领到了。但这钱，你们打算往哪儿放？”
底下的老头把金币往怀里揣了揣，警惕地看着卢卡，“俺…俺埋自家地窖里。”
“埋地窖？”
卢卡啧啧两声，一脸的惋惜。
“大爷，您糊涂啊。”
“您想想，这普拉托乱成啥样了？今天虽然恢复了秩序，但明天呢？后天呢？万一哪天又来一波流寇，把您家地窖刨了咋办？”
老头愣住了。是啊，这世道，地窖也不保险。
卢卡趁热打铁。
“再说了，就算没贼惦记。这金币它是死的。您把它埋土里，它能下崽儿吗？它能生出小金币来吗？”
“不能吧？”
“但是！”
卢卡提高嗓门，把手里的金券拍得啪啪响。
“乔瓦尼院长的金券能！”
“大家伙儿都听好了！这是咱们圣卢西亚修道院发行的‘慈恩金券’。拿着这张券，不仅能保证本金安稳，最重要的是，”
卢卡伸出一根手指头。
“利息！”
“年利一分五！也就是说，您把这金币给我，换成这张纸。到了明年这时候，您拿着纸来找我，我不仅把金币还给您，还多给您送一只鸡！”
底下的人群炸了锅。
“还能多给？”
“那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这纸…靠谱吗？”
卢卡等的就是这句话。
“靠谱吗？这话问得好。”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擦斧头上血迹的雅各波，又指了指那几具挂在树上的尸体。
“巴尔迪银行靠谱吗？倒了。佩鲁齐银行靠谱吗？跑了。洛梅奥老爷靠谱吗？挂树上了。”
“现在，整个佛罗伦萨，除了咱们乔瓦尼院长，还有谁手里兵多？还有谁粮多？还有谁能在这乱世里给大家发钱？”
“你们信不过这张纸，难道还信不过雅各波大哥手里的斧头吗？”
这话糙，理不糙。
老百姓的账算得很简单：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谁给饭吃，谁就是爹。
现在乔瓦尼既是拳头又是爹，那他的纸，肯定比巴尔迪那帮吸血鬼的纸要硬。
那个刚才还要把钱埋地窖的老头，犹豫了一下，又把怀里那两枚带着体温的金币掏了出来。
“神父…那…那给我换？”
“好嘞！”
卢卡麻利地接过金币，抽出两张印着乔瓦尼私章的金券，塞到老头手里。
“大爷，您拿好了！这就是您的传家宝！这比那两块硬邦邦的铁疙瘩有用多了！”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就好办了。
刚发下去的金币，在老百姓手里还没转热乎，就又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流回了卢卡面前的箱子里。
只不过这次，大家手里多了一张纸，心里多了一份“跟着圣人有肉吃”的踏实感。
……
钱收完了，人心稳了。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雅各波把那一箱子刚“回收”的金币交给卢卡，让他带回佛罗伦萨。自己则翻身上马，带着那几十个最精锐的护教团兄弟，朝着镇外的圣斯特凡诺教堂奔去。
那教堂的老神父叫保罗，是个死脑筋。
听说昨天暴乱的时候，这老头把教堂大门一关，在里面敲钟，说是要用钟声感化暴民。
结果钟声没感化暴民，倒是把想进去抢东西的人给惹毛了，差点把钟楼给烧了。
雅各波到的时候，保罗神父正指挥着两个小修士修补被砸坏的大门。
看见一队凶神恶煞的骑兵过来，保罗神父举着个十字架就迎了出来。
“站住！这里是上帝的居所！不得擅闯！”
雅各波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头。
“上帝的居所？”
雅各波嗤笑一声，“我看是耗子窝吧。”
他跳下马，走到保罗面前。
“我是雅各波。奉乔瓦尼院长之命，来给你送个信。”
“乔瓦尼？”
保罗神父皱起眉头，“那个篡夺了主教权力的异端？我不听！我是教会任命的神父，我只听阿维尼翁的命令！”
“阿维尼翁太远了，上帝也太远了。”
雅各波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乔瓦尼飞鸽传书来的“最后通牒”。
他也不管保罗听不听，大声念道：
“兹定于主历1346年1月1日，也就是新年第一天。”
“佛罗伦萨教区所有神职人员，无论你是神父、修士，还是扫地的、敲钟的。”
“必须准时到达圣母百花大教堂。”
“参加由新任代理主教乔瓦尼·阿奇亚尤利主持的‘新年教务革新大会’。”
“迟到者，革除教职。”
“缺席者，视为异端。”
念完，雅各波把羊皮纸往保罗怀里一塞。
“听明白了吗？老头。”
保罗气得胡子乱颤，把羊皮纸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荒谬！无耻！”
“他乔瓦尼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来的野修士，竟然敢召集教区大会？还要革新教务？”
“我不去！我还要写信给教皇，控告他的罪行！”
“我要让全镇的信徒都知道，他是魔鬼！”
雅各波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捡起那张被踩脏的羊皮纸，拍了拍上面的土。
“你不去？”
“不去！打死也不去！”保罗梗着脖子。
“好。”
雅各波点点头。
“那就送你去见上帝。反正你这么虔诚，早点去天堂享福，也是好事。”
他挥了挥手。
两个护教团的兄弟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保罗。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神父！你们敢杀神父！”
保罗拼命挣扎，但在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手里，他就像只小鸡仔。
“神父怎么了？”
雅各波从马鞍旁取下一根绳子，打了个活结。
“前些日子城里死的那些神父，哪个不比你官大？你算老几？”
一行人拖着保罗，来到了钟楼上。
绳子甩过横梁，套在了保罗的脖子上。
剩下的那两个小修士吓傻了，跪在地上磕头。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雅各波没理他们，看着那个还在叫骂的保罗。
“老头，眼睛擦亮点。别跟拿刀的人讲道理。”
“拉！”
一声令下。
绳子绷直了。
保罗的双脚离了地。两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像是要抓住那个并不存在的上帝的手。
但他抓了个空。
很快，保罗不动了。
风一吹，尸体在半空中晃悠，撞在那个巨大的铜钟上。
当——
当——
沉闷的钟声响了起来。
这声音传得很远，传遍了整个普拉托镇。
雅各波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吓得尿了裤子的小修士。
“还有谁想现在就去天堂？”
两个小修士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去！不去！我们去佛罗伦萨！我们去参拜乔瓦尼大人！”
“这就对了。”
雅各波满意地笑了，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记住了，1月1日。迟到一天，我就送你们上来陪这老头荡秋千。”
……
接下来的几天，同样的戏码在佛罗伦萨的各个村镇上演。
雅各波像个不知疲倦的死神，带着他的斧头和绳子，挨个拜访那些还在观望的教堂。
听话的，发路费，发新长袍，还要发一本乔瓦尼亲自编写的《新时代牧灵指南》。
不听话的，钟楼上就会多一个挂饰。
消息传开了。
整个佛罗伦萨教区的神职人员都明白了一件事：
变天了。
那个叫乔瓦尼的男人，不是在跟他们商量，是在下通知。
要么跪着活，要么挂着死。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1346年的新年越来越近。
通往佛罗伦萨的大道上，出现了一道奇景。
成群结队的黑袍修士、白袍神父，骑着驴的，坐着牛车的，徒步的，朝着那座乔瓦尼所在的城市涌去。
他们的脸上没有朝圣的喜悦，只有惶恐和不安。
他们不知道那个年轻的“篡位者”会在新年第一天给他们立个什么规矩。
他们只知道，如果不去，那个叫雅各波的屠夫，真的会来敲门。
1345年的最后一天，黄昏。
乔瓦尼站在圣母百花大教堂那还未完工的穹顶工地上，俯瞰着下面如蝼蚁般的神职人员。
下雪了，风很大。
卡特琳娜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披风，披在他肩上。
“人都来了？”卡特琳娜问。
“来了。”
“你看他们，多像一群迷途的羔羊。”
“那明天，你是要做牧羊人，还是做屠夫？”
乔瓦尼转过身，看着卡特琳娜。
“明天？”
“明天我要做上帝的批发商。”
“我要把信仰重新打包，标上价格，然后卖给这群蠢货。”
“这才是最大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