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河的水浑浊得像熬坏了的鱼汤，翻滚着黄色的泡沫。
顺着河水看过去，阿维尼翁就蹲在那儿。
不像个圣城，倒像个吃饱了撑着的土财主，把家里所有的金银细软都堆在房顶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那座教皇宫，墙高得让人脖子酸，塔楼尖得像把刺刀，直戳老天爷的屁股。
“到了。”
让·德·鲁瓦指着那座庞然大物。
“这就是天国。”
乔瓦尼掀开车帘，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天国？”他笑了笑，“我看像个大监狱。只不过关在里面的不是犯人，是欲望。”
车队进了城。
城门口没人查验身份。也没法查。
这里比佛罗伦萨还乱。
街上挤满了人。穿着丝绸长袍的威尼斯商人，披着粗麻布的德意志苦修士，骑着高头大马的法兰西骑士，还有成群结队、浓妆艳抹的妓女。
这里什么都卖。
卖赎罪券的摊子摆得比卖面包的还多。
“一张券，保你上天堂！只要三个银币！”
“圣彼得的脚指甲盖！包治百病！五个金币！”
吆喝声此起彼伏，跟菜市场没两样。
卢卡看得目瞪口呆。
“院长……这就是教廷所在的圣城？”
他看见一个修女正跟一个醉醺醺的佣兵讨价还价，那是关于过夜费的争执。
“圣城就是生意做得最大的地方。”
乔瓦尼放下帘子。
“别看了。在这里，上帝也是要收提成的。”
车队在教皇宫脚下的一座办事处门前停下。
这里是教廷礼宾司。
让·德·鲁瓦跳下车，整了整衣服，那种特使的派头又回来了。
但他没急着进去，而是走到乔瓦尼的车窗前，敲了敲。
“乔瓦尼院长，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教皇陛下日理万机，未必马上就能见你。你也别急，在这儿，等待也是一种修行。”
说完，他指了指办事处的大门。
“进去吧，找那个叫贝纳尔的主事。他是负责安排外来神职人员住宿的。”
让·德·鲁瓦没提那两箱金币的事，也没提之前的交情。在阿维尼翁，交情是易耗品，得省着点用。
他挥挥手，带着自己的随从，钻进人群，溜了。
乔瓦尼下了车。
卢卡带着护教团的骑兵，护着那辆装满金币的大板车，紧紧跟在后面。
办事处里很冷清。
一张长桌子后面，坐着个瘦得像根干柴棍的神父。他正在修剪指甲，用一把银质的小锉刀，一点一点地磨。
听到脚步声，他头都没抬。
“哪里来的？懂不懂规矩？这儿不是施粥棚。”
“佛罗伦萨。”
乔瓦尼站在桌子前，“乔瓦尼·阿奇亚尤利。奉特使之命，来向教皇陛下述职。”
听到“阿奇亚尤利”这个姓氏，那个叫贝纳尔的主事手里的锉刀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一双三角眼，在乔瓦尼身上扫了两圈。
没穿主教袍，就是个普通的黑袍子。虽然长得好看，但怎么看也就是个乡下土财主。
他听说过这个人。
就是那个在佛罗伦萨搞风搞雨，把安杰洛主教弄下台的野路子。
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
要给这小子紧紧皮。
“哦，佛罗伦萨来的啊。”
贝纳尔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述职？教皇陛下的日程都排到明年了。你有什么预约文书吗？”
“没有。”乔瓦尼说。
“没有？”贝纳尔把锉刀往桌上一扔，“没有你说个屁。去去去，外面等着去。等哪天陛下想起来了，自然会叫你。”
卢卡火了，上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
“你怎么跟院长说话的！”
贝纳尔斜眼看着卢卡，一点都不怕。
“哟，还带了打手？这里是阿维尼翁，是教皇的脚底下。你动我一下试试？信不信明天就把你们全扔进罗纳河喂鱼？”
乔瓦尼伸手拦住了卢卡。
“主事大人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
“既然陛下没空，那能不能先给我们安排个住处？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儿。”
贝纳尔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装模作样地查了半天。
“住处嘛……现在的阿维尼翁，那是寸土寸金。各国的使节、主教都住满了。”
他合上册子。
“只有圣马丁朝圣者旅馆还有几张通铺。你们去那儿吧。”
卢卡的脸都绿了。
圣马丁旅馆？那是在城外贫民窟旁边的地方，专门给那些穷得叮当响的乞丐修士住的。据说那里的跳蚤比人还多，晚上睡觉老鼠能从脸上踩过去。
“你让我们院长去住乞丐窝？”卢卡吼道。
“怎么？嫌差？”
贝纳尔冷笑，“嫌差你们可以去住大街啊。”
卢卡气得手都在哆嗦。
“院长…”
乔瓦尼却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像是贝纳尔刚才说的不是让他去住大街，而是要请他去教皇宫赴宴。
“主事大人说得对。”
乔瓦尼冲着贝纳尔点了点头，“阿维尼翁寸土寸金，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该谢天谢地了。多谢主事大人指点。”
说完，他转身就走。
贝纳尔愣了一下。他原本等着看这人撒泼打滚，或者是掏出几枚金币来贿赂他。他连怎么羞辱对方的词儿都想好了。
“算你识相。”贝纳尔哼了一声，拿起那把小锉刀，继续磨他的指甲，“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