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后院，以前是用来堆放杂物和喂马的地方。
现在，这里摆了二十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二十个波旁家族的男人。
他们有的穿着锃亮的板甲，有的穿着丝绒外套，腰间都挂着剑。
这些人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字：晦气。
“让娜是不是疯了？”
一个壮汉把脚架在前排的椅子背上，靴子底下的泥蹭得到处都是。
他是加斯东男爵，波旁公爵夫人的表哥，第戎来的。
“把我们从封地叫过来，就为了听一个佛罗伦萨神棍讲课？”
加斯东啐了一口，“老子在第戎正准备去围猎野猪呢。结果呢？跑到这儿来闻马粪味。”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骑士附和道：“就是。我都听说了，那小子就是个放高利贷的。咱们波旁家什么时候堕落到要跟这种满身铜臭味的人学做生意了？”
“做生意？呸！”
加斯东拍着桌子，“那是犹太人才干的事。咱们是骑士，手里的剑是用来砍人的，不是用来切香肠卖的。”
院子里一阵哄笑。
大家都在发泄着不满。
在他们看来，被叫到这里简直是奇耻大辱。
如果不是看在波旁公爵夫人的面子上，或者更直白点，看在家族津贴的面子上，他们早把这破银行给拆了。
“肃静。”
卢卡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敲了敲那块临时架起来的黑板。
这黑板也是乔瓦尼发明的，用木板刷了层黑漆，能用白垩土写字。
“你个小崽子算老几？”
加斯东瞪着眼，“信不信老子把你那根棍子塞进你屁股里？”
卢卡吓得一缩脖子。
就在这时，后门开了。
乔瓦尼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穿着白袍子的莉莉丝。
他走到黑板前，看着下面这群歪七扭八的封建贵族。
没说话。
只是笑。
像是在看一群还没断奶的猪仔。
“笑什么笑？”
加斯东被这眼神激怒了，霍地站了起来，“乔瓦尼是吧？别以为你为家族挣点金币，就能当我们的大爷。在老子眼里，你就是个…”
话没说完。
一道白影闪过。
只听见“咣”的一声。
加斯东那两百斤的身子，连人带椅子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一只小巧的光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莉莉丝的右手拿着一把餐刀，刀尖抵在加斯东的眼球上。
只要稍微往下一送，这位男爵大人的脑袋就得开个洞。
全场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的贵族们，手都按在了剑柄上，但谁也不敢拔出来。
因为莉莉丝太吓人了。
“莉莉丝。”
乔瓦尼淡淡开口，“把脚拿开。男爵大人的盔甲挺贵的，踩坏了咱们赔不起。”
莉莉丝收回脚，把餐刀往加斯东两腿之间的地上一插，刀身嗡嗡作响。
然后退回到乔瓦尼身后。
加斯东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这辈子杀过人，也没少打仗，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怪物。
“好了。”
“现在，大家都清醒了吧？”
没人说话。
但大家都坐直了身子，把脚从椅子背上放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乔瓦尼靠在黑板上。
“你们觉得丢人。觉得我是个奸商。觉得让你们去卖这几张破纸，是侮辱了你们高贵的血统。”
“没错，你们想得都对。”
乔瓦尼点了点头，“如果你们只是去卖纸，那确实挺丢人的。那是犹太人干的事。”
“但我让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当犹太人的。”
乔瓦尼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单词：croisade
“告诉我，这是什么？”乔瓦尼指着那个词。
“十字军。”前排一个骑士回答。
“错。”
乔瓦尼把粉笔扔在地上。
“这是战争。”
“这是荣耀。”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但比砍人头更神圣的战争。”
乔瓦尼走进这群贵族中间。
“英格兰人正在咱们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法兰西在流血，波旁家族在前线拼命。”
“皮埃尔公爵需要什么？需要战马，需要盔甲，需要粮草。”
“这些东西从哪来？”
乔瓦尼猛地抓住那个年轻骑士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
“靠你们在第戎打几头野猪就能变出来吗？”
“靠你们在这儿抱怨就能从天上掉下来吗？”
那骑士被问懵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金币。”
乔瓦尼松开手，“我们需要金币。海量的金币。”
“我发行的金券，就是这场战争的粮草。你们把金券卖出去，就是在给前线的公爵送去刀剑。”
“这不是生意。”
乔瓦尼神圣道：
“这是‘精神十字军’。”
“你们不是在让人买东西。”
“你们是在审判。”
“你们是在筛选，看看在这片土地上，到底谁才是真正爱国的人，谁才是愿意为法兰西流血的人。”
“只有那些买了金券的人，才是我们的盟友，才是波旁家族的朋友。至于那些不买的…”
乔瓦尼冷笑一声。
“他们就是潜在的叛徒，是吝啬鬼，是法兰西的毒瘤。”
这番话，像是一剂猛药，打进了这群贵族的血管里。
原本那种“我是推销员”的羞耻感瞬间消失了。
莫名的悲壮感和使命感占据了高地。
原来我不是在骗钱，我是在救国啊！
加斯东这时候也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有点复杂。
虽然刚才被揍了，但这套理论听着……
有点带劲。
“可是……”
加斯东粗声粗气地问，“那帮乡巴佬不买账怎么办？我说破了嘴皮子，他们就说没钱。”
“那是你蠢。”
乔瓦尼毫不客气。
“男爵，你上来。”
加斯东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莉莉丝，还是乖乖走了上去。
“卢卡。”
乔瓦尼指了指卢卡，“你现在扮演第戎最有钱的羊毛商人。吝啬，贪婪，还有点看不起落魄贵族。”
卢卡马上入戏，佝偻着背，一脸奸诈相，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加斯东，现在你要把这张一千金弗罗林的金券卖给他。”
乔瓦尼递给加斯东一张样品。
加斯东接过金券，深吸一口气，走到卢卡面前。
“咳咳。”
加斯东挺起胸膛，“喂，老东西。这是波旁公爵夫人发的金券。买了它，你就是爱国者。一千金币，赶紧掏钱。”
卢卡翻了个白眼，“没钱。今年羊毛收成不好，都在仓库里压着呢。男爵大人，您还是找别人吧。”
“你怎么可能没钱？”
加斯东急了，“你家那个大宅子刚修好，我都看见了！你不买是不是？不买就是不给波旁家族面子！”
“哎哟，男爵大人，您这是要抢啊？”
卢卡叫唤起来，“我不买还犯法了吗？教皇也没规定非得买这玩意儿啊。”
加斯东脸涨得通红，手又要往剑柄上摸。
“停。”
乔瓦尼喊停。
“看到了吗？”
乔瓦尼看着下面的人，“这就是典型的蠢货卖法。除了威胁，就是乞讨。最后除了把人得罪光，一个子儿都弄不来。”
“下去。”
乔瓦尼把加斯东推开。
“看着。”
乔瓦尼整理了一下衣服，刚才神圣的表情消失了，换上了一副温和、神秘、带着点惋惜的表情。
他走到卢卡面前。
没有站着居高临下，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在卢卡对面，膝盖碰着膝盖。
“弗朗索瓦阁下。”
乔瓦尼编了一个假名，语气亲切得像多年的老友，“刚才路过您的仓库，看见那批新进的羊毛了。成色真好，那是从英格兰走私过来的吧？啧啧，您的眼光，在整个第戎都是这个。”
乔瓦尼竖起大拇指。
卢卡愣了一下，“呃……是，是还可以。”
被夸了，总是受用的。
警惕心稍微降了一点。
“可惜啊。”
乔瓦尼突然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卢卡问。
“可惜这么好的家业。”
乔瓦尼摇摇头，压低声音，“我听说，城东那个靠卖咸鱼起家的暴发户德里克，昨天刚托人来找我。”
他虚构了一个死对头。
“他想买金券？”卢卡配合道。
“他不是想买金券。”乔瓦尼神秘一笑，“他是想买个前程。”
“你也知道，这次发行的金券，是有‘荣誉配额’的。整个第戎，只有三个名额。谁买了，名字就会被刻在送往阿维尼翁教皇宫的功德碑上。”
“而且，公爵夫人私下说了，这三个家族的长子，有机会被推荐到巴黎去，进皇家骑士学院。”
卢卡的眼睛瞪圆了。
骑士学院？
这是那些人做梦都想把儿子塞进去的地方。
这是阶级跨越啊！
“德里克拿着两千金币，求着我要买两张。”
乔瓦尼一脸为难，“但我把他拦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不配。”
乔瓦尼看着卢卡的眼睛，一脸真诚，“一个卖咸鱼的，就算穿上丝绸也是一身腥味。要是让这种人的名字跟波旁家族连在一起，那是对王室的玷污。”
“在我心里，第戎真正有底蕴、有资格获得这份殊荣的，只有您，弗朗索瓦阁下。”
“但是……”
乔瓦尼欲言又止，站起身要走。
“既然您手头紧，那我也不能强人所难。毕竟那是真金白银。我这就去找德里克，唉，算了，卖给谁不是卖呢，反正都是为了法兰西。”
乔瓦尼作势要走。
“等等！”
卢卡把自己代入了弗朗索瓦，上头地拉住乔瓦尼的袖子。
“主教大人！别走啊！”
“谁说我没钱？谁说我手头紧？刚才跟您开玩笑呢！”
“德里克懂什么？他儿子就是个傻子！我的儿子那可是读过拉丁文的！”
“这名额您可千万不能给他！”
“我要了！一千……不，我买两千！我也要两张！”
“您确定？”
乔瓦尼一脸为难，“这可是要现金的。”
“现！马上现！我去地窖里搬！”
……
戏演完了。
卢卡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他真的以为自己是个怕被人抢了风头的商人。
乔瓦尼转过身，看着那一院子目瞪口呆的贵族。
加斯东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就……
成了？
没拔剑，没威胁，甚至都没怎么提这金券利息是多少。
就聊了几句家常，编了个瞎话，那个吝啬鬼就哭着喊着要送钱？
“这叫什么？”
乔瓦尼走到黑板前，边写边念。
“这叫稀缺。”
“这叫特权。”
“这叫给脖子套上绳索。”
“这叫为了子孙后代。”
乔瓦尼看着他们。
“这世上没人会在乎一张纸。但所有人都害怕被邻居比下去，所有人都害怕自己的儿子还是个商人，所有人都渴望那个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摸到的门槛。”
“你们手里拿的不是金券。”
“是通往上流社会的门票。”
“这种门票，你们居然求着别人买？”
乔瓦尼冷笑一声。
“应该是他们跪着求你们卖！”
院子里静得可怕。
所有贵族脸上的傲慢都没了。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舌头真的比剑好用。
原来这就叫金融。
原来这就叫精神十字军。
“那个……”
加斯东咽了口唾沫，举起了手，乖巧道：
“主教大人。”
“那些瞎话……我也能编吗？”
乔瓦尼笑了。
这头野猪，算开窍了。
“这不是瞎话，男爵。”
乔瓦尼眨了眨眼。
“只要他们信了，这就是真理。”
“今天的课就到这儿。”
“回去好好想想，你们封地里有哪些死对头，有哪些想当骑士的商人儿子，有哪些怕死的老贵族。”
“明天，我教你们怎么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