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房间，莉莉丝脚趾不自觉地抠紧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这就是法兰西最大的“鬼”。
但他看起来并不吓人。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袍，上面绣满了金色的鸢尾花，脑袋上顶着个金圈圈。
脸很长，眼袋很大。
看上去很累，很愁，像是一个欠了一屁股债还要装阔气的酒鬼父亲。
“陛下。”
乔瓦尼走到国王面前，行了个教士礼。
“佛罗伦萨主教，阿奇亚尤利家族的乔瓦尼，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智慧与年龄无关，陛下。只与经历有关。”
“说得好。”
腓力六世冷笑，“看来你在法兰西的经历很丰富。丰富到能让法兰西的贵族们，心甘情愿地把金币换成你那些花花绿绿的纸。”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信。
“他们说，你是法兰西的救星。说你解决了前线的军饷，说你促进了地方的繁荣。”
“告诉我，我的佛罗伦萨朋友。”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用什么魔法，能把纸变成金子？”
“陛下，您问错了一个问题。”
“哦？”
“您不该问我如何把纸变成金子。”
乔瓦尼直视着国王的眼睛。
“您应该问，您是如何亲手把法兰西的金子，变成了废纸。”
“放肆！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乔瓦尼毫不畏惧。
“我在跟一位为钱发愁的国王说话。”
“一位因为国库空虚，不得不降低金币成色，结果导致王室货币信用扫地的国王。”
“一位因为三级会议拒绝批准新税，不得不靠临时摊派和强行借贷来维持战争的国王。”
“一位因为历史赖账太多，已经被各大银行拉进黑名单，再也借不到大额贷款的国王。”
“一位……”
“够了！”
腓力六世喘着粗气，“这些……这些都是污蔑！是谁告诉你的？是那些叛徒吗？”
“不，陛下。”
乔瓦尼摇了摇头，“这不是污蔑，这是诊断。”
“至于我是如何知道的……”
“在主教之前，我首先是个商人。佛罗伦萨的商人，对数字和信用都有着病态的敏感。而最近，在与法兰西那些可敬的贵族们打交道的过程中，我更是有幸，亲眼见证了这些数字是如何反映出一个王国的窘境。”
“陛下，您不妨想一想。为什么我的金券，大家抢着要？而您印着头像的新币，却连巴黎的商贩都拒收？”
“因为信用。”
“我的金券背后，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真实的利润，是波旁家族领地里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矿山和林场。”
“而您的金币背后呢？”
乔瓦尼笑道：“只有您不断透支的王权。”
腓力六世无话可说。
他失策了。
对面不是一个神棍，不是一个骗子。
而是一个医生。
一个能一眼看穿法兰西王国所有病症的医生。
“法兰西病了，陛下。”
乔瓦尼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悲悯道：“而且病得很重。”
“它的税基先天残缺，您无法直接从那些强大的公爵和伯爵领地里抽税，只能靠自己那点微薄的王室领地收入，这根本养不起一场战争。”
“它的外贸税源被英格兰人死死掐住。佛兰德斯的羊毛，加斯科涅的葡萄酒，这两大财源都流进了爱德华的口袋。”
“最致命的是，您没有一个全国性的、常设的税收体系。打仗就像救火，您只能临时东家借一瓢水，西家抢一盆沙，永远处在疲于奔命的状态。”
腓力六世呆呆地听着。
这些问题，他的财政大臣马蒂厄也零零碎碎地提过，但从来没有人能像乔瓦尼这样，把所有问题串联起来，一针见血地指出病根。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主教讲道，而是在巴黎大学，听一位最顶尖的学者讲授“王国管理学”。
“那……那该怎么办？”
腓力六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问完他就后悔了。
他是一个国王，怎么能向一个外人请教如何治理国家？
但乔瓦尼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失态。
“陛下，任何疾病的治疗，都得分两步。”
“止血、造血。”
“您现在面临的，是失血过多的问题。前线的军费是个无底洞，而您的筹款机制完全失灵。包税人腐败横行，地方贵族以各种名义截留税款，真正能进到您国库的钱，十不存一。”
“我的金券，其实就是在帮您做第一步：止血。”
“我用商业的信用，暂时替代了您缺失的王室信用，把民间那些闲散的资金聚集起来，输送到了最需要钱的前线。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是猛药，不能当饭吃。”
“真正的解药，在于第二步：造血。”
乔瓦尼蛊惑道：
“您需要建立一套全新的财政体系。一套不依赖于贵族施舍，不依赖于三级会议批准，能够直接从王国每一寸土地、每一笔交易中汲取养分的体系。”
“您需要让法兰西的金埃居，比佛罗伦萨的金弗罗林更坚挺。”
“您需要让法兰西的商业繁荣起来，让那些流向英格兰的财富，重新回到塞纳河。”
腓力六世听得入了迷。
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的、国库充盈的法兰西。
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这……真的能做到吗？”
“当然。”
乔瓦尼微微一笑。
“只要您愿意相信一个佛罗伦萨人的商业头脑。”
“而且……”
乔瓦尼向前一步，压声道：
“陛下，您不好奇吗？为什么我，一个佛罗伦萨的主教，要如此尽心尽力地帮助法兰西？”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乔瓦尼恨道：
“英格兰人。这帮粗鲁的岛民，不仅在您的土地上烧杀抢掠，他们还试图垄断羊毛贸易，这严重损害了我们佛罗伦萨羊毛商行会的利益。”
“一个强大的、统一的法兰西，一个能把英格兰人赶回海里的法兰西，才符合佛罗伦萨的长远利益。”
“所以，陛下。”
乔瓦尼再次躬身行礼。
“我今天来，不是作为一个敌人，而是作为一个盟友。”
“佛罗伦萨愿意与法兰西站在一起，共抗英格兰。”
“钱，我有。方法，我懂。”
“现在，只需要陛下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