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日耳曼区。
这里的空气都要比塞纳河对岸好闻一些。
不是因为这里的下水道修得好，是因为这里的香水味儿太重。
今晚，这里有一场局。
组局的是阿尔芒男爵，他属于勃艮第家族，是今年才出生的现任勃艮第公爵的远房叔叔，巴黎的地头蛇。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巴黎第一个敢把全副身家都压在乔瓦尼身上的男人。
就在昨天，乔瓦尼进宫之前，有些心理素质不好的贵族忙着把金券兑换成现钱，生怕国王一翻脸，那张纸就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但阿尔芒，他挥舞着地契，大喊着要收购别人抛售的金券。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有人说他是想钱想瞎了心，有人说他是被那个意大利主教施了神术。
但现在，仅仅过了一天。
疯子成了先知。
傻子成了财神。
阿尔芒男爵的府邸里，挤满了人。
平日里，这帮巴黎的顶层权贵聚在一起，聊的话题无非是三样：前线的败仗、宫廷的绯闻、哪个寡妇的屁股更翘。
但今天，没人聊那个。
甚至没人去碰那些从加斯科涅运来的葡萄酒，也没人去调戏那些穿着低胸装的女侍。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阿尔芒男爵。
确切地说，是盯着他手里那把折扇。
那是把金折扇，扇面上没画画，也没题诗，而是贴满了一张张花花绿绿的金券。
这把扇子扇出来的风，都是金币味儿的。
“你们是没看见。”
阿尔芒男爵满面红光，“昨天下午，西岱宫的消息一传出来，那金券的价格，那是噌噌地往上涨啊。”
“就像是那啥……”他想找个文雅的词，但没找到，“就像是吃了海狗鞭的公牛，拦都拦不住！”
“我现在手里的这些，要是现在出手，那就是整整两个勃艮第酒庄！”
“两个酒庄！”
贵族们发出了一阵吸气声。
一位伯爵夫人酸溜溜地说：“阿尔芒，你也别得意。也就是你运气好，碰上国王心情好。万一昨天国王要是真砍了乔瓦尼主教的脑袋，你现在怕是连裤衩都输没了。”
“运气？”
阿尔芒哼了一声，啪地一声合上折扇。
“夫人，这不叫运气。这叫眼光。”
“这就叫——信乔瓦尼者，得永生。”
“你们怕什么？怕国王抢钱？我是不怕的。因为我知道，乔瓦尼主教不是一般人。他是能把死人说活、把石头说成面包的人。他既然敢去见国王，那就是有了必胜的把握。”
“你们在赌他是死是活，我在赌他的智慧。”
“所以，我赢了。”
这番话，说得底下一帮人脸红脖子粗。
特别是那些昨天抛售了金券的人，现在肠子都悔青了。那是把会下金蛋的鸡，当成炖汤的老母鸡给卖了，还是按斤卖的。
“男爵，那你能不能跟主教说说，再发一批？”
一个穿得像只花孔雀的年轻子爵挤了上来，“我也想买。我现在把家里的那片林子卖了，全投进去！”
“我也要买！”
“阿尔芒，咱们可是亲戚，有这好事儿你得带着我！”
场面一度失控。
这帮平日里为了个座位都要争半天礼仪的贵族，现在就像是菜市场上抢烂白菜的大妈。
就在这时候，门口的侍从高喊了一声：
“枢机团枢机神父，佛罗伦萨主教，法兰西王室首席经济顾问——”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阁下到！”
这一声，比刚才阿尔芒的炫耀管用多了。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身，看着大门。
门开了。
乔瓦尼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红色的主教便服，剪裁得很贴身，显得身形修长。领口处露出一点白色内衬，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身后，跟着莉莉丝。
小野兽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女仆装，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看谁都像是想扑上来咬人的狗。
这就是上帝下凡的标配。
上帝负责撒钱，野兽负责咬死那些敢挡路的人。
“主教大人！”
阿尔芒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个灵活的胖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了过去，单膝跪地，捧起乔瓦尼的手就亲。
“您可算是来了！我们都在等您呢！您就是我们的光，是我们的盐，是我们法兰西的……”
“好了，阿尔芒。”
乔瓦尼抽回手，顺便在那胖子的丝绸衣服上擦了擦口水，“上帝才是光。我充其量，也就是个替上帝管账的。”
“是是是，管账的。”
阿尔芒爬起来，满脸堆笑，“那您这账管得可太好了。把咱们大家的口袋都管鼓了。”
乔瓦尼笑了笑，没理他。
他径直走向大厅中央。
那些贵族一个个低下头，弯下腰，向这位年轻的主教致意。那姿态，比见了国王还要恭敬。
毕竟，国王只会要他们的钱，而乔瓦尼会给他们钱。
乔瓦尼走到主位上，转过身。
他端起一杯酒，环视全场。
“各位。”
“今晚是个好日子。”
“不是因为金券涨了，也不是因为我们赚了钱。”
“而是因为，我们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有人问。
“证明了我们法兰西的贵族，是团结的，是有眼光的，是爱国的。”
“昨天，在西岱宫，我对国王陛下说：法兰西的财富，不在国库里，而在在座各位的心里。”
“有人说，买金券是为了赚钱。那是庸俗。”
“那是对我们伟大事业的误解。”
“我们买的是什么？”
“是国王的盐税吗？是诺曼底的关税吗？”
“不！”
“我们买的，是对法兰西的信心！”
“当你们拿出真金白银，换回那张纸的时候，你们其实是在对英格兰人说：滚蛋！法兰西不会垮！法兰西的经济固若金汤！”
“这，就是爱国。”
这番话，把在场的贵族都听傻了。
前所未有的道德优越感，油然而生。
“说得好！”
阿尔芒带头鼓掌，“我就说我是爱国的！我买金券就是为了支持国王打仗！”
“对！我们也爱国！”
“为了法兰西！买金券！”
乔瓦尼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所以，为了回报各位的爱国热情，也为了让这份信心更加坚固，我想告诉大家，我们的金券，有三大神圣支柱。”
“第一，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产业。我在佛罗伦萨的羊毛坊，在地中海的商船，在阿维尼翁的银行，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砖头和瓦片。那是基石。”
“第二，是教廷的默许。”
乔瓦尼朝南方，“虽然教皇陛下没有明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在阿维尼翁，这金券是连枢机主教都在用的硬通货。这是神性的加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法兰西王国的主权信用！”
“国王陛下已经把未来的税收抵押给了我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法兰西还在，只要太阳还照常升起，这金券就永远能够兑换成沉甸甸的金币！”
“有这三大支柱撑着，哪怕天塌下来，我们的财富也塌不了！”
轰——
大厅彻底沸腾了。
三大支柱。
听听，多专业，多稳固，多让人安心。
产业、教会、国家。
这世上最强大的三股力量，现在都成了金券的保镖。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买！必须买！砸锅卖铁也要买！
人群里。
一个老人正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是巴黎主教，富尔克·德·沙纳克。
“疯了。”
富尔克喃喃自语，“都疯了。”
三大支柱？
哼。
产业是远的，教皇是贪的，国王是穷的。
这三根柱子，其实都是泥做的。
只要有一场大雨，就会塌得干干净净。
但这话他不敢说。
因为他看见，连他手底下的几个司铎，此刻也都红着眼睛，挤在人群里，想要摸一摸乔瓦尼的衣角。
“主教大人！”
一个满头大汗的伯爵冲到了乔瓦尼面前，手里挥舞着一大叠地契。
“我没赶上第一批！求您了，再发一批吧！我有钱！我有地！我要把我在布列塔尼的三个庄园都抵押给您，换金券！”
“我也要！”
“乔瓦尼大人，看在上帝的份上，带带我们吧！”
人群涌上来，要把乔瓦尼淹没。
莉莉丝往前跨了一步，呲出了牙。
但那些贵族根本不怕。在金钱的诱惑面前，野兽的牙齿算什么？哪怕是撒旦来了，他们也敢上去薅两根毛下来换钱。
乔瓦尼依旧保持着那个微笑。
他不急着答应，也不拒绝。
他举起酒杯，向众人致意，然后轻轻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