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贵族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喘气声大了，会被那位富尔克主教当成异端给烧了。
富尔克主教背着手，下巴微扬，等着看这只来自佛罗伦萨的小公鸡如何被神学的罗网勒死。
人性还是神性？
选左边是死，选右边也是死。
乔瓦尼却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长桌上拿起一只刚才用来装葡萄酒的金杯，把杯子里的酒倒了。
然后，他举着空杯子，走到了富尔克面前。
“尊敬的沙纳克主教，您的问题，直指信仰的核心。这让我不得不佩服巴黎神学院的深厚底蕴。”
富尔克哼了一声，心想拍马屁也没用，今天你可不能把什么风头都占了。
“但是。”
乔瓦尼话锋一转，“您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
“什么？”富尔克眉头一皱。
“您试图用凡人的天平，去衡量上帝铸造太阳时所用的黄金。”
乔瓦尼惋惜道，“当我们在谈论无限的神时，为什么要用有限的逻辑去给祂设限呢？”
“诡辩！”
富尔克喝道，“正面回答！在客西马尼园，究竟是谁在软弱？！”
“没有软弱。”乔瓦尼说，“那不是软弱，是共鸣。”
“共鸣？”
这个词太新鲜，也太哲学，把富尔克听愣了。
乔瓦尼举起手中的金杯，此时，大厅四周的烛光映在杯壁上，流光溢彩。
“各位，请看这只杯子。”
“这就好比是我们主耶稣基督的人性。它由最纯净的黄金打造，完美、高贵，但和这世间任何物质一样，它是有形的，是有限的。”
接着，乔瓦尼指了指头顶的多层烛架。
“而祂的神性，就是那光。”
“不是凡火，而是来自创世之初，能够点燃群星、照亮宇宙尽头的液态光芒。”
“试想一下，当全能的父，将那足以熔化星辰的神性之光，毫无保留地倾注进这小小的黄金酒杯里时，会发生什么？”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顺着乔瓦尼的描述，在脑海里勾勒那幅画面。
“杯子会颤抖。”
“不是因为它想碎裂，不是因为它抗拒光明。”
“而是因为它太小，而光太大。”
“而是因为它太冷，而光太热。”
“那种震颤，就是客西马尼园的祈祷。”
“当无限的神性挤进有限的人性，当永恒的威严压在肉体的肩膀，那发出的声响，那流出的血汗，并不是恐惧。”
乔瓦尼猛地看向富尔克，目光如炬：
“那是容器在承受极致恩典时的悲鸣！”
“那是神为了理解人的苦难，为了真正成为‘人子’，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如果祂不颤抖，那祂就只是高高在上的神，祂永远无法理解凡人在面对死亡时的战栗。如果祂不流血，那祂的救赎就只是施舍，而不是感同身受的牺牲！”
“所以，主教大人。”
乔瓦尼逼近了一步，气势如虹，“您问我是神性在动摇，还是人性在软弱？”
“我告诉您。”
“那是神与人在那一刻，达成的最痛彻心扉、也最伟大的共鸣！”
“正是因为那一声‘倘若可行’的颤抖，我们才知道，坐在天国宝座上的那一位，真的懂我们的疼！”
所有人的天灵盖几乎都被掀开了。
大厅里的贵族们哪里听过这种解释？
以前的神父讲道，要么是枯燥的经文堆砌，要么是恐吓式的末日审判。
可乔瓦尼讲的，是画面，是诗歌，是直击灵魂的艺术。
那种“金杯盛满烈日”的意象，那种“神懂我们的疼”的煽情，瞬间填满了这帮贵族空虚的精神。
路易伯爵老泪纵横，他握着胸前的十字架，喃喃自语：“祂懂……祂真的懂……”
阿尔芒男爵虽然没听太懂，但他觉得这说法太高级了，比巴黎大学那些老学究讲得带劲多了，不由得把巴掌拍得震天响。
而站在乔瓦尼对面的富尔克主教，此刻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但他没法反驳。
这套理论太完美了。
它不仅避开了所有的异端陷阱，甚至还把“道成肉身”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美学高度。
无懈可击。
富尔克研究了一辈子神学，却从未想过，原来客西马尼园的那个夜晚，可以被解读得如此壮丽。
良久。
富尔克长叹了一口气。
他那挺得笔直的脊背，慢慢弯了下来。
这不是对权力的低头，这是对智慧的致敬。
他后退半步，微微躬身。
“乔瓦尼主教…”
“受教了。”
“您的智慧，就像是照进这昏暗大厅的一束光。不仅照亮了经文的幽暗之处，也照亮了我这个老朽愚钝的心。”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目瞪口呆的巴黎权贵，大声宣布：
“我想，上帝对法兰西还是眷顾的。”
“因为祂不仅赐给了我们金券来拯救世俗的困顿，更赐给了我们乔瓦尼主教，来指引灵魂的方向。”
“从今天起，巴黎教区将全力支持主教阁下在巴黎推行的、旨在‘荣耀上帝、造福万民’的一切事业。”
“阿门。”
如果说之前国王的诏书给了乔瓦尼世俗的合法性，那现在富尔克的低头，就给了他宗教的神圣性。
从这一刻起，在巴黎人眼里，乔瓦尼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银行家或主教。
他是活着的圣徒。
是行走的神谕。
宴会结束了。
贵族们排着队，亲吻乔瓦尼手上的权戒。
有人哭着请求乔瓦尼能在金券上签个名，说要拿回去当传家宝供着。
乔瓦尼来者不拒。
他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包容着这些凡人的贪婪与愚蠢。
直到深夜。
黑色的马车再次驶上巴黎的街头。
莉莉丝缩在对面的软榻上，一直盯着他。
刚才那一幕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她不懂什么是神性，什么是人性。但她看懂了那个老主教的低头，看懂了那些贵族的疯狂。
“主。”
莉莉丝终于忍不住了，磕磕绊绊地问：
“那个…杯子和光。”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你也觉得神会疼吗？”
乔瓦尼转过头，看着莉莉丝那双清澈见底的兽瞳。
那是他在这个充满谎言的城市里，唯一能见到的真实。
“莉莉丝，我的小野兽。”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会为了人疼？”
“如果神真的会疼，那当你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祂在哪？当那些农奴饿死在路边的时候，祂在哪？”
“那…那你刚才…说的那些你自己都不信？”莉莉丝更困惑了。
“我信不信不重要。”
“哪怕我觉得那就是一坨狗屎，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