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的雨,下得有些绵密。
裹挟着工坊的臭气,滴滴答答,让人喘不过气。
阿奇亚尤利宫的议事厅里,比外面还闷。
七把椅子,围着一张长桌。
坐着的都是佛罗伦萨的“天”。
这里面有我们的老朋友羊毛行会会长马泰奥·斯特罗齐,有手里攥着半个托斯卡纳地皮的法官行会会长,还有那些把分号开到东欧的皮货商人…
卡特琳娜坐在主位上,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珍珠项链。那珍珠太大了,映得她的脸有些惨白。
桌子中间,放着乔瓦尼的信。
信的内容,刚才卡特琳娜已经念过了。
“这就是堂哥的意思。”
“成立‘圣殿重建基金会’。”
“我们出钱,买下教廷的债。”
“以后,教皇欠的不是威尼斯人的钱,也不是热那亚人的钱,是欠我们在座各位的钱。”
话音落地,屋子没人说话。
过了好半天。
“哈。”
一声冷笑。
笑的人是瓜尔蒂耶里。
皮货商与皮草商行会的会长。
这人是个瘦子,一脸的褶子。他在佛罗伦萨有个外号,叫“剔骨刀”。意思是他做生意太狠,雁过拔毛,还得剔下二两肉。
“夫人,您是在讲笑话吗?”
“买教廷的债?”
“那是个什么东西?那是无底洞!”
“巴尔迪家族是怎么死的?佩鲁齐家族是怎么塌的?”
“不就是因为信了国王和教皇的鬼话吗?”
“爱德华三世借钱的时候叫你是兄弟,赖账的时候说你是吸血鬼。现在的克雷芒六世,比爱德华三世还要无赖!”
“把钱借给他?”
瓜尔蒂耶里这一开炮,其他的几个行会首脑也开始交头接耳。
“是啊,这也太冒险了。”
“虽说利息是低了点,说是做慈善,但本金要是回不来,咱们这慈善做得也太大了。”
“乔瓦尼大人虽然聪明,但这回是不是玩脱了?”
只有马泰奥·斯特罗齐没多嘴。
这个两百斤的胖子,眯着眼睛。他是乔瓦尼的死忠,他知道乔瓦尼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瓜尔蒂耶里,”斯特罗齐慢悠悠地开了口,“话别说得这么绝。”
“教父什么时候让咱们亏过?”
“这次虽然是买债,但那是教廷啊。那是上帝的家。咱们成了上帝的债主,这名声,以后在欧洲做生意,谁敢不给面子?”
“面子?”
瓜尔蒂耶里嗤之以鼻,“面子能当饭吃?面子能让发霉的皮子变回好货?”
“斯特罗齐,你们跟着主教大人赚的多,不怕亏。”
“我们不一样。我们的钱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
“反正我把话撂这儿。”
瓜尔蒂耶里一拍桌子,“这十万金币,我不出。谁爱出谁出,阿奇亚尤利家族想跳火坑,别拉着我!”
说完,他把椅子往后一踢,就要走人。
他这一带头,又有两三个会长也站了起来,在那儿哼哼哈哈地打圆场,意思是也不想掺和。
眼看这局就要散。
“站住。”
卡特琳娜说得很轻,但瓜尔蒂耶里的脚还是停住了。
因为他知道,现在佛罗伦萨谁说了算。而且他看见,那个负责传信的信使,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刚才是第一封信。”
卡特琳娜拆开信封,“这是第二封。”
“堂哥说,如果各位兄弟觉得这生意能做,那就不用念这封了。”
“如果有人觉得这生意做不了,觉得阿奇亚尤利家族是在坑大家……”
卡特琳娜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
“那就念给他们听听。”
瓜尔蒂耶里皱起眉头,“还能强买强卖不成?”
卡特琳娜没理他,直接念了起来。
“瓜尔蒂耶里会长。”
第一句就是点名。
瓜尔蒂耶里的心里咯噔一下。
“听说您有一批从诺夫哥罗德运来的上等紫貂皮,一共是八千张,价值两万金弗罗林。”
瓜尔蒂耶里的脸色变了。
这批货是他的命根子,是他今年最大的赌注。
“但这批货,现在正扣在马赛港的码头上。”
“马赛的港务官说这批皮子带有疫病,要全部焚毁。”
“瓜尔蒂耶里会长为此跑断了腿,送了五百金币的贿赂,但那个港务官还是不松口。因为那个港务官,是普罗旺斯伯爵的小舅子。”
念到这儿,卡特琳娜停了一下,看着已经满头冷汗的瓜尔蒂耶里。
“会长,这事儿,是真的吗?”
瓜尔蒂耶里不说话了。
这事儿极其隐秘,为了不让竞争对手知道,他甚至没敢在佛罗伦萨走漏半点风声。乔瓦尼远在阿维尼翁,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那五百金币的贿赂数目都对得上!
卡特琳娜继续念。
“正好,我和普罗旺斯伯爵昨天刚喝过酒。”
“伯爵欠了我一点人情。”
“如果瓜尔蒂耶里会长愿意加入基金会,那就是自己人。自己人的货,怎么会有疫病呢?那一定是一场误会。”
“只要我一句话,那批皮子明天就能出港,而且还能拿到法兰西王室的免税通行证,直接运到巴黎去卖个高价。”
“但如果……”
卡特琳娜的声音冷了下来。
“如果会长不是自己人。”
“那为了法兰西人民的安全,那些带有‘疫病’的皮子,恐怕今晚就得变成一堆灰了。”
死寂。
瓜尔蒂耶里觉得这不是做生意。
这是抢劫。
但这抢劫又披着一件温情脉脉的外衣。
乔瓦尼没说要他的钱,乔瓦尼说的是“帮忙”。
但这忙,是要命的。
这只是一批货,自己家族最大的市场就是法兰西。
要是彻底得罪阿奇亚尤利家族,以后在法兰西的生意怕是寸步难行。
“还有。”
卡特琳娜又抽出一张纸,“克里斯。”
丝绸会长克里斯哆嗦了一下。
“听说您借给了香槟伯爵一笔钱,但香槟伯爵最近似乎想赖账,还威胁要把您的代理人抓起来?”
克里斯的脸瞬间煞白。
“巧了。”
“香槟伯爵最近正求着阿奇亚尤利银行给他贷款,好去给他的私生女办嫁妆。”
“如果克里斯阁下愿意加入基金会,这笔债,我替你要。”
“如果不愿意……”
“那就请您自己去跟伯爵的骑士们讲道理吧。”
一张张纸,一个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痛点。
都是这些商人在海外遇到的、凭借他们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解决的死结。
他们是佛罗伦萨的土霸王。
但出了托斯卡纳,在那些拥有军队和爵位的大贵族面前,他们就是待宰的肥羊。
以前,他们只能忍气吞声,或者靠运气。
但现在,乔瓦尼告诉他们:
我有权。
我在那边说了算。
你们遇到的那些天大的麻烦,在我这儿,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威慑力?
阿奇亚尤利家族不再是那个跟他们在一个槽里抢食的同行了,已经有了现代跨国金融资本的雏形。
瓜尔蒂耶里的腿软了。
他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夫人……”
“那批皮子……真的能进巴黎?”
“堂哥从不骗人。”卡特琳娜淡淡地说。
瓜尔蒂耶里咬了咬牙。
“好。”
“我出。”
“不但出十万,我出十五万!只求未来在法兰西的商路能得到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庇佑!”
这就是商人。
变脸比翻书还快。
既然瓜尔蒂耶里都跪了,剩下的人哪还敢硬撑?
克里斯赶紧举手:“我也出!那是香槟伯爵啊,要是能把那笔钱要回来,我愿意把一半利息捐给基金会!”
“我也出!”
“算我一个!”
刚才还冷冷清清的议事厅,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要在那个名册上签字,生怕晚了一步,乔瓦尼就会忘了他们的“小麻烦”。
只有马泰奥·斯特罗齐坐在那里,笑得浑身的肉都在颤。
他看着这帮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同行,现在一个个乖得像孙子。
“我就说嘛。”
斯特罗齐嘟囔着,“跟着教父走,有肉吃。非得让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才肯张嘴,真是贱骨头。”
……
所有的字都签完了。
一共是一百万金弗罗林。
再加上阿奇亚尤利家族出的一百万,这两百万金弗罗林足够把克雷芒六世那个烂摊子给填平。
等到商人们都走了,议事厅里只剩下卡特琳娜一个人。
她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但似乎没那么烦人了。
她拿起羽毛笔,给乔瓦尼写回信。
“亲爱的堂哥:”
“鬣狗们已经喂饱了,链子也拴上了。”
“瓜尔蒂耶里甚至想把他的女儿送去阿维尼翁给你当侍女,被我回绝了。”
“钱已经在路上。”
“另外,提醒你一句。”
“你在信里提到的那个‘普罗旺斯伯爵的小舅子’,是不是你安排的?瓜尔蒂耶里是个精明人,等他回过味来,也许会猜到这根本就是你设的局。”
“不过,猜到又如何呢?”
“既然上了船,就把舵焊死吧。”
写完,她盖上火漆。
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这位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女主人,露出了一丝和乔瓦尼如出一辙的笑容。
……
阿维尼翁。
乔瓦尼收到回信的时候,正和埃塔诺·奥尔西尼坐在一间私密酒馆里。
埃塔诺灌了一大口酒,“乔瓦尼,你把佛罗伦萨的商人都绑上来了,万一教皇真的赖账,你就不怕回去被人撕碎了?”
“赖账?”
乔瓦尼把卡特琳娜的信折好,放进怀里。
“埃塔诺,你还是不懂。”
“以前教皇能赖账,是因为债主是一盘散沙。”
“未来,债主是一个拳头。”
“而且,这个拳头里,还攥着教皇最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听话。”
“克雷芒六世以为他找了个好管家。”
“但他不知道,管家管久了,主人就成了废人。”
“等哪天,他发现连买一张羊皮纸都要基金会签字的时候……”
“他就不敢赖账了。”
“他只会求着我们,别断了他的供。”
埃塔诺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人,突然觉得手里的酒不香了。
这哪里是买债。
这是在给上帝……套笼头啊。
“行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回罗马。”
乔瓦尼站起身,拍了拍埃塔诺的肩膀。
“钱到了。”
“明天,我就要开始去对付那帮威尼斯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