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的夜，静得有些诡异。
以前这个时候，教皇宫的门口总是挤满了讨债的人。热那亚人的大嗓门，威尼斯人的阴阳怪气，还有那些犹太放贷人的唉声叹气，能一直吵到后半夜。
那时候，克雷芒六世最怕的就是晚上。
一到晚上，他就觉得那座正在扩建的新宫殿，不像是一座通往天堂的塔，倒像是一块压在他胸口的墓碑。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门口连只野猫都没有。
只有那个新成立的“圣殿重建基金会”的几个办事员，在门口挂了个牌子：
“办公时间已过，明日请早。”
克雷芒六世坐在他那间铺满了波斯地毯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杯加了蜂蜜和香料的热红酒。
他对面坐着乔瓦尼。
他在看桌子上的一张图纸。
那是教皇宫新翼的设计图。
“这儿，”乔瓦尼指着图纸上的大厅穹顶，“陛下打算用什么颜料？”
“青金石。”
克雷芒六世说，“只有最上等的青金石，磨成粉，调进蛋清里，才能画出天堂那种深邃的蓝。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太贵了。”
教皇把酒杯放下。
“乔瓦尼，你虽然帮我赶走了那些讨债的苍蝇，但我还是没金币。基金会确实接手了债务，但也冻结了教廷的信用。我现在想去热那亚买块石头，人家都要先看基金会的批条。”
这才是克雷芒六世今晚叫乔瓦尼来的真正目的。
债是没了。
但金币还是没有。
对于一个立志要把阿维尼翁建成“地上天国”的教皇来说，没钱搞装修，比没命还难受。
他是个享乐主义者，也是个完美主义者，不能容忍他的天堂是个半成品。
乔瓦尼把图纸推到一边。
“陛下觉得，缺钱是因为石头太贵吗？”
“不然呢？”
“不。”
乔瓦尼摇摇头，“缺钱，是因为陛下您还在用过去的方法，花现在的钱。”
“什么意思？”
“以前，教廷收什一税，是等麦子熟了，农民割了，磨成粉了，卖了钱了，再把那是十分之一交给神父。神父再交给主教，主教再交给您。”
乔瓦尼在桌子上比划了一条长长的线。
“这中间，要过千山万水，要过春夏秋冬。”
“您是在等。”
“等天时，等地利，等那帮农民的心情。”
“可是石头不等人，画师不等人，您那颗向往天堂的心，也不等人。”
克雷芒六世皱起眉头，“这是规矩。几百年来都是这么收的。难不成还要我去抢？”
“抢太难看。”
乔瓦尼笑了，“而且抢来的是脏钱，上帝不喜欢。”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
一幅画满了红圈的欧洲地图。
“陛下，您看。”
乔瓦尼指着法兰西那个大圈，“这里，有两千万人口。虽然现在打仗，但地还在，人还在。”
他又指着德意志，“那里，虽然皇帝跟咱们不对付，但诸侯们怕绝罚，老百姓怕下地狱。”
“这些，都是上帝的羊。”
“羊毛虽然每年只剪一次，但羊是一直在长的。”
“既然上帝是永恒的。”
“既然教会是永恒的。”
“那为什么上帝的钱，非得要是‘现在’的呢？”
克雷芒六世被绕晕了。
他是个政治家，是个神学家，甚至是个不错的品酒师。
但他唯独不是个银行家。
“乔瓦尼，说人话。”
“人话就是——”
乔瓦尼把手按在那幅地图上。
“我们把未来二十年的什一税，现在就卖出去。”
屋子里静了一下。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一声。
克雷芒六世瞪大了眼睛，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乔瓦尼。
“就像你为腓力做的那样，卖……未来？”
“对。”
乔瓦尼说，“我们可以发行一种凭证。就叫‘上帝的预收款’，或者好听点，叫‘圣恩券’。”
“一张券，面值一百金弗罗林。”
“那是二十年后，持券人可以用来抵扣一百金币什一税的凭证。”
“或者是二十年后，教廷承诺兑付一百金币的支票。”
“但现在，我们只卖八十。”
乔瓦尼做了个八的手势。
“只要八十。”
“对于那些大贵族、大商人来说，这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他们反正以后也要交税，现在买了，等于打了八折。而且，这还是一种对上帝的信心。”
“买了它，就等于相信教廷二十年后还在，上帝二十年后还在。”
“谁敢不买？不买就是不信神。”
克雷芒六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他听懂了。
“可是……”
“如果把未来的钱都花光了，以后怎么办？后来的教皇吃什么？”
乔瓦尼笑了。
有些凉薄。
“陛下，您是想做那个建成了阿维尼翁辉煌宫殿的圣人，还是想做那个给继任者留下一仓库发霉麦子的管家？”
“再说了。”
“二十年后，那是二十年后的事。”
“那时候，或许最终审判已经来了，大家都不用还钱了。又或许，那时候我们已经想出了更绝妙的主意，比如把天堂的门票预售到五百年后。”
“现在的关键是……”
乔瓦尼指了指桌上那张设计图。
“那穹顶上的青金石，现在就能买。那座塔楼，明年就能完工。您的名字，将刻在每一块基石上，被后人仰望一千年。”
“而代价，不过是几张印了章的羊皮纸。”
克雷芒六世沉默了。
他看着图纸，看着那想象中深邃如天堂的蓝色穹顶。
他是个俗人。
虽然披着最神圣的袍子。
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喜欢奢华、喜欢排场、喜欢被万人敬仰的法国贵族皮埃尔·罗杰。
未来的洪水滔天，关现在的我什么事？
“能……弄多少？”
“五百万。”
“第一期，咱们先发五百万金弗罗林。”
“我想，法兰西的那些发了战争财的军火商，德意志那些想买平安的诸侯，还有意大利那些想洗白手里脏钱的银行家，会抢破头的。”
五百万。
克雷芒六世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有了这笔钱，别说买青金石了，他就是把教皇宫的地板都铺上金砖也够了。他甚至可以买下一支军队，打到神圣罗马帝国去，让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帝跪在他脚下亲吻他的靴子。
“好。”
教皇鼓足勇气。
但随即，他又瘫回了椅子里。
“不行。”
“怎么不行？”
“那些老狗不会同意的。”
教皇指了指门外，指的是枢机团。
“特别是那些学神学的犟驴。埃塔诺那帮人，还有方济各会的那些苦修派。”
“他们会说这是西门尼（圣职买卖）。”
“他们会说这是把上帝的恩典拿来在天平上称量。”
“他们会引用《圣经》，说我不像个牧羊人，像个在圣殿里兑换银钱的商贩，应该被耶稣拿鞭子抽出去。”
克雷芒六世虽然贪，但他不傻。
这种大规模的金融操作，瞒不住人。一旦公开，神学上的解释权如果不在他手里，那就是异端。
教皇要是成了异端，那就真是个笑话了。
乔瓦尼似乎早料到了这一点。
他给教皇的酒杯里又添了一勺蜂蜜。
“陛下。”
“神学的问题，归根结底，是解释权的问题。”
“如果是为了享乐，那就是罪。”
“但如果是为了……拯救呢？”
“拯救？”教皇愣了。
“对。”
“我们不是在卖期货。”
“我们是在筹集‘圣战储备金’。”
“东方，土耳其人正在逼近，这世界太危险了。”
“教会需要积蓄力量，为了保护羔羊，为了在灾难来临时有能力建造诺亚方舟。”
“那些购买债券的人，不是在投资，是在‘奉献’。是在和教会一起，共筑抵抗魔鬼的防线。”
“至于那些反对的神学家……”
乔瓦尼顿了顿。
“陛下，您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吗？”
“只要给我一个月。”
“我会让全欧洲最有名望的学者，从托马斯·阿奎那的着作里，从奥古斯丁的忏悔录里，找出一百条理由，来证明这种‘预收款’，是最高尚、最虔诚、最符合上帝旨意的行为。”
“谁反对，谁就是不想保护基督教世界，谁就是魔鬼的同路人。”
乔瓦尼走回桌边，举起酒杯。
“陛下。”
“以前，解释权在书本里。”
“以后，解释权在……钱袋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