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宫的私密餐厅里，没有外人。
连那个最受宠的侍从也被赶了出去，只剩下克雷芒六世和乔瓦尼。
桌子上摆着的那盘烤羊排，还在滋滋冒油。
托斯卡纳做法，用迷迭香和蒜瓣腌了一整夜，再用葡萄藤的炭火慢烤，烤得外焦里嫩，那肉香，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旁边还有一瓶勃艮第的红酒，醒得恰到好处，红宝石一样的颜色在烛光下晃荡。
克雷芒六世咽了一口唾沫。
这动作很不体面。但这几天，他过得那是苦行僧的日子。
厨房没钱买肉，酒窖被封存，他堂堂教皇，每天只能吃豆子，啃硬面包。
日子淡得让他想杀人。
直到昨天半夜。
也就是乔瓦尼回来的前一天，那个该死的、上了锁的“特别划拨账户”突然解冻了。
金币像是断了流的河水重新决堤，哗啦啦地流进了宗座财务院的账上。
厨房的火生起来了，酒窖的门打开了，阿维尼翁最好的厨子被连夜叫了回来。
这才有了眼前这顿饭。
教皇拿起了刀叉。
手有点抖。
馋的、气的。
这是乔瓦尼给的一把草。
羊得吃草，教皇得吃饭。吃了这把草，就得让人骑。
乔瓦尼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教皇，“陛下，请。”
克雷芒六世哼了一声，切下一块带着肥边的肉，塞进嘴里。
油脂在舌尖炸开。
那一瞬间，教皇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褶子里都透着满足。
这才叫活着。
这才叫权力。
虽然这权力是别人施舍的，但只要吃到嘴里，那就是香的。
教皇连吃了三块，喝了一大口酒，这才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说吧。”
教皇看着乔瓦尼，“你把我的钱袋子解开了，该说说你的价码了。”
“我要的东西不多。”
乔瓦尼晃了晃酒杯，“那顶红帽子。”
“准了。”
教皇回答得很干脆，“明天我就开枢机会议，封你为阿奇亚尤利枢机主教。”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乔瓦尼笑了笑，没说谢谢。
因为这只是个入场券。
乔瓦尼放下了酒杯。
“从今往后，上帝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钱，都得走我的账。”
教皇皱眉，“什么意思？”
乔瓦尼：
“首先，是代收。”
“什一税、赎罪券、主教任命费、司法罚金……这些钱，不再由各地的教区主教层层截留，也不再由那些乱七八糟的代理人转手。”
“全部，直接存入当地的阿奇亚尤利分行。”
教皇的眼睛瞪圆了。
“你这是要断了那些主教的财路！他们会造反的！”
“他们不敢。”
乔瓦尼淡淡地说，“因为以后他们的金币，也是我发。谁敢造反，我就停谁的金币。就像……我之前停您的金币一样。”
教皇被噎住了，脸色发青。
乔瓦尼继续：
“其次，是支付。”
“教廷的所有开支，宫廷采买、修缮工程、卫队的军饷，还有各位枢机主教的年金，统统由阿奇亚尤利银行直接划拨。”
“您不用再操心账目，不用再担心哪个管家偷油水。您想买什么，签个字，钱立马到账。”
“听着是不错。”教皇冷笑，“但这等于我的脖子上拴了根绳子，绳头在你手里。”
“绳子一直都在，陛下。”乔瓦尼指了指那盘羊排，“只不过以前绳子乱七八糟，现在我帮您理顺了。”
“然后，是清算。”
乔瓦尼在桌布上画了个圈。
“我会建立一个覆盖全欧罗巴的清算网络。一张汇票，在伦敦存进去，在罗马就能取出来。教区、修道院、骑士团之间的资金往来，不用再运着一车车金币冒着被土匪抢劫的风险满世界跑。”
“只需要在我的账本上，把数字改一改。”
教皇沉默了。
他是个聪明人，虽然贪婪，但懂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效率，意味着安全，更意味着垄断。
这等于是在教廷的血管里，装了个泵。
这个泵，姓阿奇亚尤利。
“还有。”
“我要做上帝的金库保管员。”
“教廷积攒了千年的黄金、珠宝、地产契据，都放在地窖里发霉。”
“交给我。”
“我会让它们生钱。我会用这些资产做抵押，发行更多的金券，放更多的贷。”
“利润，咱们五五分。”
这就敲在了教皇的心坎上。
教廷缺钱啊。地窖里那些宝贝看着好看，但不能吃不能喝。要是真能生钱……
“最后。”
乔瓦尼收回了手指，靠回椅子上。
“我要两个特权。”
“什么特权？”教皇警惕地问。
“教会法豁免权。”乔瓦尼说，“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所有商业行为，不受教会法关于‘高利贷’条款的限制。我们放贷，那是为了上帝增值，不是盘剥。”
这有点无耻。
因为《圣经》明文禁止高利贷。但教皇自己也借钱，这事儿早就烂了。给个豁免权，不过是扯块遮羞布。
“还有呢？”
“治外法权。”
乔瓦尼的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阿奇亚尤利银行在各国的金库、分行，地位等同于教廷领地。”
“世俗国王的军队、税务官、不得入内搜查，不得冻结资产，不得征税。”
“谁要是敢动我的银行，就等于是在攻打阿维尼翁，就等于是在向教会宣战。”
“您，要为此发布绝罚令。”
“砰！”
教皇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疯了！”
教皇吼道，“你要在各国国王的眼皮子底下，建一个国中之国？腓力六世会杀了你的！爱德华三世会把你的分行拆了的！”
“把我也拉下水？为了保你的钱，让我去跟全欧洲的国王翻脸？”
教皇喘着粗气，觉得这羊排不香了。
这哪里是账房，这是要把教皇绑在战车上，去替他冲锋陷阵。
乔瓦尼没生气。
他拿起刀叉，优雅地切下一小块羊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陛下，您搞错了一件事。”
乔瓦尼咽下羊肉，擦了擦嘴。
“不是我要建国。”
“是教廷本来就该凌驾于万国之上。”
“您想想，为什么那些国王敢赖您的账？为什么他们敢对您指手画脚？因为您手里没钱，没粮，没把柄。”
“如果全欧罗巴的钱都在我们手里。”
“如果腓力六世打仗的军费得求着我们贷，爱德华三世的羊毛税得靠我们收。”
“那时候，谁才是爹？”
乔瓦尼走到教皇身后，双手扶着教皇的肩膀。
“陛下，这世道变了。”
“靠经文吓唬不住人了。靠绝罚令也没以前好使了。”
“得靠这个。”
乔瓦尼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金币，轻轻放在教皇面前的盘子里，在那块吃剩的羊骨头旁边。
“当啷”一声脆响。
“这就是新的《圣经》。”
“我是那个传教士。而您……”
乔瓦尼俯下身，在教皇耳边低语。
“您是那个印在金币上的头像。”
“咱们合伙，把这世界买下来。不好吗？”
教皇看着那枚金币。
把世界买下来。
这话太狂了。
但也太让人心动了。
克雷芒六世想起了这几天饿肚子的滋味，想起了吉约姆那个蠢货带来的烂摊子，想起了曾经那些追在他屁股后面要债的银行家。
他又看了看乔瓦尼。
这个年轻人，有毒。但他是解药。
他拿起了那枚金币，攥在手里。
“五五分？”教皇问。
“五五分。”乔瓦尼答。
“成交。”
教皇把金币揣进怀里，重新拿起了刀叉，指了指那盘已经有点凉了的羊排。
“再让人上一盘。这盘凉了，腥气。”
“另外……”
教皇一边切肉，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那个‘治外法权’的敕令，我会让塔列朗去起草。不过，名字不能叫这个。太露骨。”
“那叫什么？”
“就叫……‘圣库安保条例’吧。”
教皇把一块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听着像是为了保护上帝的财产。体面。”
乔瓦尼笑了。
他拿起酒瓶，恭恭敬敬地给教皇倒满了酒。
“陛下圣明。”
这杯酒倒满了。
酒液漫过杯沿，洒出来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