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端着一个银质的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酒。
她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那个独自坐在角落里的老人。
菲利普·德·蒙特福特伯爵。
他像一块礁石,与周围这片欲望的海洋格格不入。
他没喝酒,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
玛丽知道,直接上去搭话,只会被他当成妓女轰走。
她需要一个意外。
就在她距离伯爵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一个喝醉了的男爵,摇摇晃晃地撞了过来。
玛丽发出了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身体一歪,托盘上的酒杯,朝着伯爵的方向飞了出去。
“哗啦——”酒,大部分洒在了地上,只有几滴,溅在了伯爵的靴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
玛丽吓坏了,连忙跪在地上,用自己的丝绸手帕,去擦拭伯爵靴子上的酒渍。
“滚开!”
伯爵最讨厌这种笨手笨脚的女人。
但当他低头,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他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女孩,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那张脸,在烛光下,苍白而脆弱。
像。
太像了。
像他那个三年前死去的女儿。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亚麻色头发,一样的,在他做错事后,露出这种让他心疼的表情。
“你……”
“起来吧。不怪你。”
玛丽依然跪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那墨绿色的天鹅绒裙子上。
“伯爵大人,请您责罚我吧。”
“我是第一次……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我太紧张了。”
“我叫玛丽,是佛罗伦萨来的。我的父亲,是做丝绸生意的。乔瓦尼大人,是我的远房表叔……”
她一边抽泣,一边把自己的“身世”,说得合情合理。
一个不谙世事、初来乍到的富家小姐。
这个身份,打消了伯爵的警惕。
“佛罗伦萨人?”
伯爵皱了皱眉,“算了。起来吧,别跪在地上。”
他甚至伸出手,想扶她一把。
玛丽顺势站了起来,但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谢谢您,伯爵大人。您……您真是一位仁慈的长者。”
不是“英俊的绅士”,也不是“尊贵的贵族”,而是“仁慈的长者”。
这个称呼搔在了伯爵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其他女孩的狩猎,也在同时进行着。
一个擅长唱歌的女孩,用一首古老的普罗旺斯民谣,吸引了一个同样来自南方的男爵。
那歌声里,有他们共同的乡愁。
一个精通历史的女孩,和一个来自罗马的使节,从查理曼大帝的功绩,聊到了罗马城的下水道。
那使节惊讶地发现,这个女孩比他书房里的学者还有见识。
大部分宾客,已经被乔瓦尼的财富和承诺冲昏了头脑。
他们围着乔瓦尼,争先恐后地表示,愿意将自己家族的储蓄,全部存入私人银行账户。
“枢机大人,这是我们家族未来一百年的希望啊!”
“以后,我们就跟着您发财了!”
乔瓦尼微笑着,跟每一个人碰杯。
他的眼睛,却越过这些狂热的脸,看向了那些幽暗的角落。
他看见,已经有几个按捺不住的贵族,搂着那些巧笑倩兮的女孩,走上了通往楼上客房的楼梯。
那些女孩在离开前,都会不着痕迹地,朝他的方向看一眼。
那一眼里,有决绝,也有询问。
乔瓦尼会微微点头,予以许可。
交易,开始了。
塔列朗枢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喝了一口酒,笑容意味深长。
这个乔瓦尼,是个魔鬼。
他先是用金钱,钓起这些人的贪婪。
然后,再用美色,刺进他们的骨髓。
“你不觉得,这有点过火了吗?”埃塔诺在塔列朗身边说道。
这个意大利老人,满脸忧虑。
他觉得乔瓦尼的手段已经过界,即使是为了“回到罗马”这个神圣目标,也似乎走得太远。
塔列朗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埃塔诺,我的朋友。”
“这是一场战争。”
“战争,没有过火一说。”
塔列朗指了指那些搂着女孩消失在二楼的背影。
“你觉得这是肮脏的。”
“而我觉得,这是力量。”
埃塔诺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众星捧月的乔瓦尼。
他觉得那个人身上,散发着让他不安的光芒。
那光芒,不像鲸油灯那样温暖,倒像是地狱深处,引诱人堕落的磷火。
晚宴,渐渐进入尾声。
许多宾客已经醉了。
有的醉倒在金钱的幻梦里,有的醉倒在温柔的乡土中。
埃塔诺站起身,他觉得他必须找乔瓦尼谈谈。
有些底线,不能越过。
而另一边。
玛丽的狩猎,也进入了深水区。
她已经成功地让那个古板的伯爵,邀请她去花园里走走。
理由是,大厅里太闷了。
但玛丽知道,真正的理由是,在那个更安静的地方,他可以更清楚地,看清她这张酷似他女儿的脸。
她走在伯爵身边,保持着一个女儿对父亲应有的、恭敬而又亲昵的距离。
她的手里,还拿着那块为他擦拭过靴子的手帕。
那上面,有她的眼泪,也有他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