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展开那张信件。
一万长弓手。
七百五十艘战舰。
还有那句:狮子要吃的不是肉,是骨头。
乔瓦尼闭上了眼睛。
作为一个来自六百多年后的灵魂,他看见了那个地方。
克雷西。
不仅是一个地名,更是一座墓碑。
那是中世纪骑士阶层的集体葬礼。
那些穿着六十磅重甲、骑着高头大马、以为打仗就是比谁盔甲亮、谁血统高贵的法兰西蠢货们,将在那个下午,排着队去送死。
他们会像一群被赶进屠宰场的猪,在泥泞的坡地上打滑,挤成一团。
然后,迎接漫天的箭雨。
那种紫杉木做的长弓,拉力一百磅,能在两百码外射穿锁子甲。
那一天,法兰西的贵族会死掉三分之一。
国王腓力六世会仓皇逃窜,把他的威严像烂裤衩一样丢在草丛里。
这就叫历史的惯性。
哪怕乔瓦尼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也没能吹走英吉利海峡上的那片乌云。
爱德华三世这头狮子,还是闻着味儿来了。
“大人?”
托福罗见乔瓦尼半天没动静,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这信上…说什么?”
乔瓦尼睁开眼。
他拿起那张羊皮纸,放到蜡烛上。
火苗窜起来,羊皮纸化成了黑灰。
“刚才我们说的方案作废。”
“作废?”
一个负责诺曼底业务的主管跳了起来,“大人,只要这‘天国储备金’一发,至少能吸上来五万金弗罗林!”
“是啊大人,”另一个主管也急了,“现在正是收麦子的时候,农民手里有闲钱。这时候停,那不是把钱往外推吗?”
银行家们急了。
在他们眼里,这信顶多也就是个战争预警。
打仗嘛,哪年不打?无非就是英格兰人抢点东西走。只要银行挂着教会的牌子,那就是中立区,英格兰人也不敢乱来。
“收麦子?”
乔瓦尼冷笑了一声,“确实是收麦子。不过这次拿镰刀的不是农民,是爱德华三世。收的也不是麦子,是人头。”
他走到地图前。
那张挂满红旗的地图,那是他们刚刚规划好的商业帝国。
乔瓦尼伸出手,从上面拔掉了一面旗子。
卡昂。
然后是鲁昂、亚眠、博韦……
他的手很快,一路向南,直到巴黎的大门口。
短短几个呼吸,法兰西北部的红旗,被他拔得干干净净。
“听着。”
乔瓦尼转过身,手里的红旗被他捏成了一团。
“我有三道命令。谁做不到,现在就滚出这个房间,我不留死人。”
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大家这才意识到,这件事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他们的东家,那个平日里笑眯眯地把人往死里坑的乔瓦尼枢机,现在露出了獠牙。
“第一。”
“即刻起,停止一切向北的扩张。所有的流动资金,尤其是金币和银币,给我装箱,运回阿维尼翁。运不回来的,就地找个修道院的地下室埋了,把图纸给我带回来。我要法兰西北部所有的分行,除了留两个看门的,其他人全部撤离。”
“期限是半个月。”
那个诺曼底主管的脸白了,“半个月?大人,那些还没到期的贷款怎么办?那些刚存进来的钱……”
“贷款不要了。”
乔瓦尼打断他,“至于存款……告诉那些储户,为了确保资金安全,他们的钱被转移到了‘天堂金库’,也就是阿维尼翁。想取钱?可以,来阿维尼翁取。”
这就是明抢了。
但在即将到来的灭国之战面前,这叫“资产保全”。
“第二。”
“拿着我们手里所有的现钱,去买粮。去买铁。去买船。”
“只要是能吃的,能杀人的,能跑路的,我全要。”
“尤其是粮食。不管是陈麦子还是发霉的豆子,只要不想饿死人,就给我买下来。还有药材,止血草、绷带、烈酒。”
“把这些东西,囤积在奥尔良以南,卢瓦尔河沿岸的修道院里。”
托福罗的手在抖,“大人,金币要是都压在货上,万一这仗打不起来,或者打得不大……”
“托福罗。”
乔瓦尼盯着老账房的眼睛,“你是个好账房,但你不是个好赌徒。”
“这一把,庄家是死神。”
“死神开局,从来不玩小的。”
“照我说的做。哪怕最后这些粮食烂在仓库里,也比到时候拿着金币买不到面包强。”
“第三。”
乔瓦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关于我们的朋友,还有我们的敌人。”
“那些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跟我们争利的主教,那些还想自己搞小金库的修道院院长,还有那些贵族。”
“这次撤退,不要通知他们。”
这句话,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狠。
“可是大人……”列维有些不忍,“如果不预警,他们可能会……”
“他们会死。”
乔瓦尼淡淡地说。
“而且会死得很惨。英格兰人来了,看到我们阿奇亚尤利银行人去楼空,金库里连个耗子都没有。他们的火气会撒在哪儿?”
“当然是撒在那些还没跑的人身上。”
“那些富得流油的主教,那些还在做着发财梦的贵族,就是我们留给英格兰人的‘礼物’。有了这些肥羊拖住英格兰人的脚步,我们的车队才能安全地回到南方。”
乔瓦尼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
“而且,等他们死了,或者是被抢光了。”
“等这仗打完了。”
“我们再回去。”
“那时候,我们就不再是竞争对手,我们是唯一的救世主。”
“我们会借钱给他们重建教堂,借钱给他们赎回被俘虏的亲人。当然,利息稍微高那么一点点,我想上帝也会原谅的。”
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就是弥赛亚吗?”
列维在心里颤抖着问自己。
《旧约》里的弥赛亚,是带着火与剑来审判世界的。
眼前的乔瓦尼,虽然手里没有剑,但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这何尝不是一种审判?
“还有问题吗?”乔瓦尼问。
没人说话。
“那就动起来。”
乔瓦尼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半个月后,如果还有一枚属于阿奇亚尤利家的金币留在塞纳河以北,我就把负责人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阿维尼翁的城墙上。”
“散会。”
主管们匆匆忙忙地涌出了议事厅。他们要赶着去写信,去发急件,去把乔瓦尼的意志变成无数辆在深夜里狂奔的马车。
列维没走。
“大人。”
“那些犹太同胞呢?埃坦还在朴茨茅斯,还有我们在巴黎、在鲁昂的族人……”
乔瓦尼看着列维。
这个老头子,忠诚,但心软。
心软是搞政治的大忌,但也是乔瓦尼用他的原因。
“让埃坦撤。”乔瓦尼说,“他做得够多了。让他去布鲁日,或者来阿维尼翁。”
“至于其他的族人…”
乔瓦尼沉吟了一下。
“给他们发个内部通告。用你们犹太人的暗语。”
“告诉他们,洪水来了,往高处跑。”
“什么是高处?”
“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旗帜下面,就是高处。”
列维的眼睛红了。
他跪下来,亲吻乔瓦尼的鞋面。
“赞美您,我的主。”
“去吧。”
等列维也走了,议事厅里只剩下乔瓦尼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阿维尼翁的广场上,鸽子在飞。远处的罗讷河,平静得像一条绿色的带子。
谁能想到,就在几百公里外,那头海峡对岸的狮子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
“爱德华。”
乔瓦尼对着北方的天空,轻轻念出了那个名字。
“你想要法兰西的王冠。”
“腓力想要他的面子。”
“而我……”
乔瓦尼摸了摸手指上那枚象征着枢机主教权力的蓝宝石戒指。
“我全都要。”
这场仗,爱德华赢了面子,腓力输了底裤。
但最后的庄家,只能是他乔瓦尼。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场战争的终点在哪里。
骑士精神的墓碑,就是资本崛起的基石。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基石下,挖好坑,等着那些不可一世的公爵、伯爵们,一个个掉进来。
到时候,他会站在坑边,微笑着伸出手。
那一握,就是灵魂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