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撒做完了,大家的心里算是有了底。
上帝保佑不保佑两说,但这仪式感得做足。
爱德华一屁股坐在一个用来装咸肉的木桶上。
“开会。”
这就叫御前会议。
没有圆桌,没有挂毯,只有咸肉桶和海风。
北安普顿伯爵威廉·德·博恩,还有阿伦德尔伯爵理查德·菲查伦,这俩人是英军的左膀右臂,赶紧凑了过来。
“陛下,咱们往哪儿打?”
北安普顿伯爵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这儿离瑟堡不远。”伯爵指了指西边,“要是把瑟堡拿下来,咱们就有了个深水港,以后运补给方便。”
“不去。”
爱德华看都没看地图一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面包,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威廉,你还是个死脑筋。”
“咱们这次来,不是来当泥瓦匠的,也不是来当税务官的。占地?那是笨蛋才干的事。”
爱德华指了指脚下的沙滩。
“这诺曼底,虽然是咱们的老家,但这帮法兰西人住了几百年,心早就野了。你占了一座城,得留兵守吧?得派人管吧?还得防着这帮刁民半夜给你水井里投毒。”
“咱们才一万多人。你要是一路占过去,等到巴黎城下,我身边估计就剩个厨子了。”
阿伦德尔伯爵听出点味道来了,“那陛下的意思是?”
爱德华咽下嘴里的面包,打了个嗝。
“咱们是来巡游的。”
“只不过,咱们这种巡游,得让主人家出点血。”
国王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
“传我的令。”
“全军向东,沿着海岸线走。目标不是占领,是劫掠。”
“告诉下面的崽子们,别客气。”
“看见村庄,烧。看见粮食,抢。看见带不走的,毁。”
“我要让腓力在西岱宫里,只要一推开窗户,就能闻到这股焦糊味。”
“这味道会告诉他,谁才是法兰西真正的主人。”
北安普顿伯爵看着国王那张沾着鼻血的脸,打了个寒颤。
“那……巴尔夫勒呢?”
伯爵指了指远处那个隐约可见的港口小镇,“那可是个大镇子,据说挺富。”
爱德华笑了。
“那就从它开始。”
……
巴尔夫勒。
这是个好地方。
靠海吃海,这里的渔民日子过得不错。镇上有两千多人,还有个像样的码头,平日里停满了渔船和商船。
但今天,镇上静得吓人。
连狗都不叫唤。
因为人都跑了。
英格兰人的船还没靠岸,那片桅杆林子刚在海平面上露个头,镇上的钟就敲疯了。
老百姓别的本事没有,逃命的本事是祖传的。
此时此刻,英军的前锋营进了镇子。
没有抵抗。
甚至连个像样的路障都没有。
一个英格兰长弓手,叫汤姆,是个柴郡来的农民。他在老家是种地的,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
他一脚踹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屋里光线有点暗。
桌子上摆着早饭。
一盆炖豆子,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几块黑面包,还有半罐子没喝完的苹果酒。
凳子翻倒在地上,显然主人跑得很急,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完。
汤姆吸了吸鼻子。
真香。
他抓起一块面包,刚想往嘴里塞,就被身后的伍长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
“没听上面说吗?先搜值钱的!这破面包能值几个钱?”
汤姆委屈地放下面包,“那这豆子……”
“豆子归后勤队!”伍长瞪了他一眼,“去翻箱子!找银币!找首饰!实在不行找两件好衣服也行!”
这不仅是一场劫掠,这是一场有组织的搬家。
英军的分工明确得让人发指。
第一拨人进去,专找金银细软。这是给贵族老爷和国库充账的。
第二拨人进去,搬粮食、牵牲口。这是给军队填肚子的。
第三拨人进去,那就是拆迁队了。
他们在巴尔夫勒的码头上忙活开了。
那里停着几十艘船。
有渔船,也有商船。其中有几艘还是刚造好的新船,油漆味还没散。
“这船不错啊。”
阿伦德尔伯爵站在码头上,拍了拍一艘大商船的船帮,“这要是运回英格兰,能卖不少钱。”
“运不回去。”
爱德华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火把。
“咱们没那么多水手,也没那个时间。”
“那怎么办?扔这儿?”
“扔这儿?”
爱德华冷笑一声,“扔这儿等咱们走了,法兰西人又开着它来运兵打咱们?”
国王举起火把,直接扔进了船舱里。
船舱里堆着缆绳和帆布,那是最好的引火物。
“呼——”
火苗子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士兵们纷纷效仿。
火把像雨点一样落进那些船舱里。
不一会儿,整个巴尔夫勒的港口,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盆。
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像是在放鞭炮。
那几艘新船,刚下水没几天,连浪花都没见过几个,就在这烈火里变成了黑炭。
这还不算完。
爱德华转过身,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镇子。
“把房子也点了。”
“啊?”
旁边的一个年轻骑士愣了一下,“陛下,这镇子挺好的,咱们不住一晚?”
“不住。”
爱德华摇摇头,“这地方没遮没拦的,不安全。”
“而且,咱们得让这火烧得旺一点。”
“火越旺,腓力的脸就越疼。”
于是,火从码头蔓延到了镇子里。
茅草屋顶是最先着的。
然后是木头的梁柱。
最后连石头墙都被熏黑了。
汤姆刚从那户人家翻出一个银顶针,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赶了出来。
后面的人拿着火把进去了。
看着那个还摆着炖豆子的桌子被火焰吞没,汤姆觉得有点可惜。
那一锅豆子,要是放点咸肉,该多好吃啊。
但他没敢说。
他把银顶针塞进裤裆里,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
离巴尔夫勒十里地的一处山坡上。
一群人正站在那儿,回头看。
他们就是巴尔夫勒的居民。
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娘或者孩子。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鞋都跑丢了。
此时,他们停下了。
家没了。
那边的天空,已经黑了。
滚滚的浓烟,像是一条黑龙,从海边升起来,要把太阳给吞了。
即便是隔着这么远,好像都能闻到那股焦糊味。
那是他们住了几代人的房子,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渔船。
现在,全成了灰。
“作孽啊……”
一个老渔夫跪在地上,把头磕在泥里,嚎啕大哭。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这帮英格兰强盗,他们不是人啊!”
旁边的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黑烟,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恐惧。
“这就是那个枢机主教说的神启吗?”
她突然喃喃自语。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枢机?”
“就是那个乔瓦尼枢机。”
妇人搂紧了怀里的孩子,“我听去阿维尼翁朝圣的人回来说的。那个枢机在圣体节上晕倒了,说是看见了火,漫天的火。还说死神从西北方来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
之前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大家都在当笑话听。
神启?
神启那都是大人物的事,跟咱们这些打鱼的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英格兰人要打也是去打佛兰德斯,那儿有钱。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干什么?
可现在。
看着那遮天蔽日的黑烟,所有人都觉得脖子后面冒凉气。
那个乔瓦尼,神了。
“快走吧。”
一个年轻点的汉子拉起了地上的老渔夫。
“往哪儿走?”
“往南。”汉子咬着牙,“去阿维尼翁。”
“去那儿干啥?那么远。”
“去那儿活命!”
汉子指着远处的黑烟,“既然那个枢机能算到这把火,那他就一定知道哪儿没火。他说让咱们往阿奇亚尤利的旗帜底下跑,那咱们就跑!”
恐惧是最好的向导。
当家园变成了火海,当那个传说中的预言变成了眼前的现实。
这帮刚刚失去了一切的人,只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走!去阿维尼翁!”
“去找乔瓦尼大人!”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方向变了。
不再是漫无目的地乱窜,而是汇聚成了一股流向南方的人流。
而在他们的身后。
巴尔夫勒的火,烧得正旺。
爱德华三世骑在马上,看着这杰作。
“走吧。”
他一挥马鞭。
“下一个。”
英军的铁蹄,踩着诺曼底的尘土,向着下一个村庄,下一个城镇,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蝗虫,席卷而去。
所过之处,只留下灰烬,和那个关于“乔瓦尼预言”的传说。
这个传说,比英军跑得还快。
它顺着风,飘进了卡昂,飘进了鲁昂,最后,飘进了巴黎的西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