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骑兵穿过燃烧的街道。
爱德华国王亲自带队,王子和几名伯爵紧随其后。
他们急需找到一个发泄口,急需用实打实的金币或者一场彻底的破坏,来洗刷刚才在教堂里沾染的精神恐惧。
阿奇亚尤利银行卡昂分行,是一座坚固的堡垒式建筑。
外墙是用花岗岩砌成的,连窗户都装了大铁条。
大门紧闭。
“给我撞开!”
士兵们找来了一根更粗的圆木。
伴随着轰鸣,精铁铸就的门锁被强行撞毁,大门倒塌。
爱德华国王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他期待看到堆积如山的账本,期待看到来不及搬走的金库,期待看到那些精于算计的佛罗伦萨胖子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然而,空旷的大厅里,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烬。
那是烧毁的账本和文件留下的残渣。
微风从破开的大门吹进来,卷起一阵黑色的雪。
“去金库!”
国王咬牙切齿。
士兵们砸开了通往地下金库的铁门。
火把照亮了地下室。
墙壁上,一个个放置保险箱的壁龛,空空如也。
地上连一个铜板都找不到。
北安普顿伯爵咽了口唾沫,颤抖道:
“跑了……真的全跑了……”
十五天前。
半个月的时间差。
这意味着,当他们在英吉利海峡上还在因为风向而犹豫在哪登陆的时候,这只看不见的手,就已经在卡昂完成了资产转移。
这算什么?
这是神在和凡人下棋!
“陛下!”
突然,大厅里传来一名士兵惊恐的尖叫。
爱德华国王迅速从地下室冲回大厅。
那名士兵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火把掉在一边,他指着大厅最里面的一面墙,牙齿打颤。
刚刚冲进来的时候,光线太暗,没有人注意到那面墙。
此刻,当士兵拿着火把靠近时,墙上的景象终于显露出来。
那是用暗红色的颜料,写下的一段佛罗伦萨语,旁边还贴心地用法语翻译了一遍。
“致跨海而来的野蛮人:”
“王冠终将朽烂,唯先知预见大洪水。”
“狮子在此饮血,却不知自己已堕入地狱。”
“地上的财富已于半月前被提举至天堂的金库,留给你们的,只有一座空城和永世的罪愆。”
“英格兰的爱德华,当你踹开这扇门时,抬头看看吧,上帝正注视着你的愚蠢。”
“——神使,乔瓦尼”
爱德华国王猛地抬起头。
那面墙壁的上方,原本应该挂着十字架的位置,被画上了一只巨大的、用鲜红涂抹的眼睛。
那只眼睛画得极其传神,仿佛真的有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正透过石墙,冷冷注视着这群冲进来的凡人。
“他在看我们……”
王子喃喃自语,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父亲的铠甲上。
阿伦德尔伯爵和北安普顿伯爵面面相觑,两位身经百战的将领,此刻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如果说教堂里的殉道者,只是让他们感到了精神上的不适。
那么这堵红墙,这座被提前搬空的金库,就等于在物理和智商上,把整个英格兰大军按在地上摩擦。
你以为你是来抢劫的强盗?
不,你只是一颗被先知算死的棋子。
当你沾沾自喜踹开大门的时候,人家早就端着红酒,在几百里外看着你像个小丑一样发狂。
这种被全方位碾压的宿命感,足以摧毁任何一支中世纪晚期军队的信心。
“砸了!把这面墙给我砸了!”
爱德华国王拔出剑,发疯一样在墙上乱砍。
火星四溅,碎石飞舞。
但没用。
剑刃可以砍碎石头,但砍不碎留在人心里的恐惧。
就在这一天,这不到几个小时的时间里。
关于教堂的屠杀、微笑死去的殉道者、阿奇亚尤利银行的空金库,以及那墙上触目惊心的血字预言。
在卡昂城的一万多名英格兰士兵中迅速传播开来。
底层士兵本来就迷信。
柴郡的长弓手们不再去踢平民的家门。
他们三五成群地缩在街角,点起一堆堆篝火。
有的人从死人身上扒下念珠,哆哆嗦嗦地开始祈祷。
威尔士的步兵们扔掉了抢来的几块破布,他们觉得那些布上沾着先知的诅咒。
“你听说了吗?圣皮埃尔教堂里的那些人,他们死的时候都在笑……”
“银行里的那行字,是魔鬼写的!不,是那个先知写的!”
“我们……我们是不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东西?”
“上帝啊,我们被诅咒了……”
原本计划五天的屠城,在第三天下午,诡异地停滞了。
整个城市安静得可怕。
杀人者比被杀者还要恐惧。
爱德华国王察觉到了军队士气的崩溃。
这种崩溃不是因为法军的抵抗,而是因为一种超自然的精神威压。
如果不立刻扭转,这支军队甚至走不到巴黎,就会因为恐惧而哗变。
“大弥撒!”
国王在临时征用的城堡大厅里,向他的将领们下达了死命令。
“明天一早,在城外举行全军大弥撒!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上帝是站在英格兰这边的!那个什么乔瓦尼,就是个装神弄鬼的异端!”
将领们领命而去。
但没过多久,随军的主教,那个平日里最喜欢给士兵们布道、许诺天国的小老头,被两名卫兵架进了大厅。
“陛下……不行啊,陛下!”
主教跪在国王脚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刚才……刚才去看了那间银行的墙……那是真的!那是神启啊!那字迹上没有魔鬼的臭味,只有上帝的愤怒!”
“那些死在教堂里的人,他们死的时候头顶上有圣光啊!陛下,我们不能再亵渎神明了!这场弥撒我不能做,做了我会下地狱的!”
“废物!”
国王气得一脚将主教踢翻在地。
他抽出了那把在教堂里杀过神父的长剑,冰冷的剑刃贴在了主教的脸颊上。
“听着,老东西。”
“我现在不管那个乔瓦尼是先知还是魔鬼。”
“我只知道,你吃过我的肉、喝过我的酒!”
“如果你的上帝在,那你就去求他保佑你。”
“如果他不在,那我的剑,就是你的上帝。”
“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如果你不能穿上你那身漂亮的衣服,站在祭台上,告诉我的士兵们,我们是在替上帝办事……”
剑锋微微一压,在主教的脸上划出一道血口。
“我就把你绑在十字架上,烧成灰,和卡昂的这些烂木头混在一起!”
“做!我做!陛下慈悲!”
主教吓得裤裆一热,拼命磕头。
第二天,卡昂城外。
大弥撒如期举行。
一万多名英格兰士兵阵型松散,士气低迷。
主教站在祭台上,声音发颤,照本宣科地念着祈祷词,说着一些连他自己都不信的“上帝偏爱英格兰”的鬼话。
士兵们跪在地上,有的人在画十字,但他们的眼睛,却时不时地看向卡昂城的方向,看向那座他们不敢再进去的银行。
爱德华国王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弥撒虽然举行了,但他知道,军心没有回来。
那个名字深深扎进了英格兰大军的脊梁骨里。
……
而在同一时间。
在距离卡昂一百多里外的乡间土路上。
一个中年商人,正赶着一辆骡车,拼命往法兰西内陆逃奔。
他叫皮鲁。
几天前,当英军破城的时候,他靠着钻进自家马厩的粪堆里,躲过了一劫。
他活下来了。
但他带走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一条命。
几天后,皮鲁在卢瓦尔河畔的一个难民营里,被一群同样从北方逃难来的百姓围在了中间。
篝火跳动着。
皮鲁喝了一口别人递过来的劣质麦酒,润了润已经冒烟的嗓子。
“你们不知道,卡昂没了。全没了。”
“但是,兄弟们!法兰西没有败!我们只是在接受上帝的考验!”
周围的难民们麻木地看着他,以为这胖子疯了。
“英格兰的刀剑很利,但他们砍不死我们的灵魂!你们知道圣皮埃尔教堂里发生了什么吗?几百人!几百个高贵的圣徒!他们在爱德华的屠刀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皮鲁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手舞足蹈。
“还有阿奇亚尤利银行!你们以为英格兰人抢到了金子吗?放屁!”
“先知乔瓦尼大人早就已经把金币转移了!金库空得连耗子都得哭!墙上全是用血写的神谕!英格兰国王看了,吓得当场就拔剑乱砍,连他们自己的士兵都吓得扔了武器,不敢再杀人!”
“这是什么?这是神迹啊!”
“乔瓦尼大人不是枢机主教,他是上帝派来拯救法兰西的先知!”
篝火旁,难民们的眼神变了。
从麻木、绝望,渐渐亮起了一丝火光。
在这个黑暗、残酷、看不到希望的年代里,人们太需要一个信仰了。
太需要一个能够在物理上和精神上同时碾压那些可怕敌人的神明了。
皮鲁的故事,就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透的柴堆里。
借着难民的迁徙,借着游吟诗人的嘴,借着那些死里逃生的商人们的信件。
卡昂的惨剧,被迅速解构并重塑。
不再是法军统帅的无能,不再是防线的崩溃。
而是变成了一场伟大的宗教殉道,变成了一次先知对恶魔的完美戏弄。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这个名字跨越了山川河流,在法兰西的每一座村庄、每一座修道院、每一座城堡中回荡。
他的先知之名,不再是阿维尼翁广场上那几个托儿的吹捧。
而是用殉道者的鲜血,和英格兰大军的集体恐惧,铸就了无可辩驳的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