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鲁昂城堡最顶层的密室里。
没有点多少蜡烛,光线昏暗。
腓力国王、阿朗松伯爵、波旁公爵皮埃尔一世,以及双目失明的波希米亚国王约翰,这四位法兰西大军的核心人物,避开了所有人,坐在一起。
刚才在会议桌上的自信和狂热,此刻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王兄,”阿朗松伯爵查理忌惮道:“那家伙……不对劲。”
“我知道他不对劲。”
腓力国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但他带来了金币。没有他,我们连鲁昂都出不去。”
“不光是金币的问题,陛下。”
波旁公爵皮埃尔一世倒了一杯葡萄酒,但没有喝。
他看着杯子里殷红的酒液,声音幽幽。
“今天下午,我去巡视了我领地来的步兵营。”
“以前,我只要出现在营地里,那些农夫出身的士兵就会吓得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如果有人犯了错,我的骑士只要挥一挥鞭子,他们就会跪在地上求饶。”
“但是今天……”
皮埃尔一世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一个长矛手因为弄丢了配给的面包,我的骑士按规矩要抽他十鞭子。如果是以前,他早就哭爹喊娘了。”
“可今天,那个士兵没有躲,也没有求饶。他只是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念叨着‘赞美乔瓦尼’,念叨着什么‘肉体归于刀剑,灵魂归于方舟’。”
“他挨了十鞭子,背上血肉模糊,但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
“最可怕的是……”
皮埃尔一世咽了口唾沫,“周围围观的几百个士兵,他们没有害怕,没有同情。他们看着那个受罚的士兵,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即将升天的圣徒。”
“他们甚至还在跟着一起念经!”
金币虽然重要,但在波旁公爵眼里,他的根基是他的封地,他的人民。
而且他也隐隐知道了自己老婆和乔瓦尼的那些事…
“砰!”
阿朗松伯爵一拳砸在桌子上。
“疯了!这群泥腿子都疯了!”
“他们现在不怕鞭子,不怕死,甚至不怕我们这些领主!”
“他们只怕那个穿红袍子的佛罗伦萨神棍!”
瞎眼的波希米亚国王约翰叹了口气。
“恐惧,是御下之术的根本。”
“当士兵不再恐惧死亡,也不再恐惧他们的封建领主时,这支军队,就已经不属于你们了。”
“腓力,我的朋友。你做了一笔魔鬼的交易。”
“你用你国王的权威,换取了教廷的金币。但这金币上,附带着诅咒。这种诅咒,正在吞噬法兰西的灵魂。”
腓力国王脸色阴沉。
他怎么会不知道?
就在今天下午,他想让自己的儿子来陪自己吃晚餐。
结果呢?
那个以前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王储,竟然派人回复说:“乔瓦尼导师正在讲授《神圣秩序论》,世俗的餐桌不宜打断灵魂的进食。”
这是亲儿子能干出来的事?
这是被彻底变神人了啊!
连王储都变成了那家伙的狂信徒,这国家以后到底姓瓦卢瓦,还是姓阿奇亚尤利?
“必须杀了他。”
阿朗松伯爵眼中凶光毕露。
“明天行军的时候,我安排几个心腹,假扮成英格兰的斥候,一箭射穿他的喉咙!不管他是先知还是骗子,死人是不会念经的!”
“愚蠢!”
腓力国王和皮埃尔公爵同时低喝。
“你以为杀了他就能解决问题?”
皮埃尔冷冷地说,“他现在是全军的精神支柱!如果他死在我们的营地里,这五万人立刻就会哗变!他们会认为是我们背叛了上帝,会把我们撕成碎片的!”
“而且,”
腓力国王咬着牙补充道,“法兰西的税收权还在他手里!如果我们杀了他,阿维尼翁教廷和阿奇亚尤利银行立刻就会宣布我们是异端,切断所有的资金。到那时候,不用爱德华动手,我们就得自己饿死!”
密室里陷入了死寂。
杀又杀不得,留又留不住。
这就好比你请了一个法力高强的驱魔人来家里捉鬼。
鬼还没捉完,你突然发现,这个驱魔人正在给你老婆洗脑,给你儿子改姓,还把你家的房契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你偏偏还不敢翻脸,因为门外那只鬼还在砸门。
太憋屈了。
几个站在法兰西权力金字塔顶端的男人,被一个二十出头的佛罗伦萨神棍,拿捏得死死的。
“仗,还没打。分赃的刀,已经架在咱们自己人脖子上了。”
波希米亚国王约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悲凉的叹息。
“诸位。”
皮埃尔公爵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杀他,不行。但我们可以‘毁’了他。”
腓力国王猛地抬起头:“怎么毁?”
“先知之所以是先知,是因为他预言了爱德华的登陆地点和卡昂的失败,是因为士兵们相信只有他能带来胜利。”
“但他今天在会议上说了,他不懂战术,剑在我们手里。”
“我们要打一场大胜仗。一场毫无争议、摧枯拉朽的辉煌胜利!”
“但这场胜利,必须、绝对,只能属于法兰西的骑士!”
“在战场上,我们要用最华丽的冲锋,用瓦卢瓦王朝的旗帜,把英格兰人彻底碾碎!”
“我们要让所有的士兵亲眼看到,杀退敌人的,不是阿维尼翁的祈祷,不是佛罗伦萨的金券,而是法兰西的重剑和长枪!”
“只要我们赢了,赢得很漂亮。”
“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功劳全部归于国王陛下的英明神武。我们可以告诉士兵,上帝的恩宠已经转移到了国王身上。”
“到那时,乔瓦尼的神秘光环就会褪色。他就不再是先知,他充其量只是一个给我们送钱的账房先生。”
“等把爱德华赶下海,携大胜之威,陛下您再以王国稳定的名义,强行收回税收权。他乔瓦尼在法兰西没有封地,没有封臣,他能反抗吗?”
阿朗松伯爵听得眼睛一亮:“对!用骑士的剑,戳破神棍的牛皮!”
腓力国王也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这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战争还没正式开始。
但法兰西高层的目标,已经悄然发生了偏移。
打败爱德华,保卫法兰西,这只是表面的目的。
他们内心深处最迫切的渴望,是想通过一场属于世俗权力的胜利,去击败那个正在蚕食他们权力根基的神权代理人。
“好!”
腓力国王端起酒杯。
“明日拔营!”
“为了瓦卢瓦的荣耀!为了法兰西!”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夜晚,法兰西的统帅们,算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不是远在几十里外的英格兰国王。
而是睡在他们隔壁帐篷里,那个连剑都不会拿的佛罗伦萨人。
此时此刻,在营地的另一头。
乔瓦尼正躺在柔软的羊毛毯子上,莉莉丝正跪在一旁,用温水轻轻擦拭着他的脚。
门外,隐约传来士兵们夜巡时的祈祷声。
“主人。”
莉莉丝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乔瓦尼,“那边的城堡里,有杀气。很乱,很臭的杀气。”
乔瓦尼闭着眼睛,享受着脚上的温热。
“我知道。”
“狗一旦吃饱了,就会觉得链子太紧,想要咬断主人的手了。”
乔瓦尼笑了笑,笑得有些嘲讽,有些悲悯。
“他们以为,只要在战场上赢了,就能证明剑比经书更有用。”
“可是,他们这群被‘骑士精神’腌入味的脑子,永远也想不明白一个道理。”
乔瓦尼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
“如果我是那个在卡昂把他们当猴耍的爱德华。”
“我怎么可能,给他们一场堂堂正正的骑士对决?”
“这帮蠢货,还在想着怎么分蛋糕。”
“却不知道,烤蛋糕的炉子,马上就要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