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岱宫的议事大厅里。
气氛比外面的广场还要凝重。
这里聚集了留在巴黎的法兰西最高权力层。
财政大臣马蒂厄、高等法院的大法官、城防官，以及几个因为年纪大没去前线的老伯爵。
当让王子和查理王子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马蒂厄第一个迎了上去。
这位早就被乔瓦尼用金币喂饱了的财政大臣，焦急道：“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感谢上帝！”
“前线的溃兵说，大军全军覆没了。这是真的吗？”一个老伯爵双手拄着拐杖，颤抖着问。
让王子走到长桌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这些老迈的贵族，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真的。”
虽然大家心里早有准备，但当真相从王储的嘴里亲自说出来的时候，大厅里还是响起了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阿朗松叔叔战死了。波旁公爵战死了。波希米亚国王也战死了。”
查理王子站在一旁，听到父亲的名字，眼皮微微垂下。
“那……那陛下呢？”大法官声音发着抖，“国王陛下在哪？他受了伤吗？是在后面的路上吗？”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让王子的脸上。
让王子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紧了。
父亲在哪？
他其实不知道。
他离开战场的时候，腓力还在带着残兵发起那场毫无意义的冲锋。
但他记得，在那个漏风的修道院里，乔瓦尼老师曾对自己神启过：
“旧的世界，已经在昨夜的暴雨中被彻底冲刷干净了。”
“你的父亲，和那些被世俗蒙蔽了双眼的贵族，都在他们自己的傲慢中，迎来了命运的终结。”
老师是个先知，老师算无遗策。
既然老师这么说，那父亲肯定就是死了。
让王子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法兰西的旧时代，结束了。”
“我的父亲，腓力。他被世俗的骄傲蒙蔽了双眼，他带领着法兰西的骑士们，走向了违背主意的毁灭之路。”
“他已经被大洪水吞没了。”
全场死寂。
老公爵的拐杖“吧嗒”一声掉在了石板地上。
“殿下……您是说……陛下他……驾崩了？”
“他不再是陛下了。”让王子冷冷地说，“他是一个被神抛弃的罪人。他用他的傲慢，葬送了法兰西最精锐的鲜血。”
“疯了……”
大法官往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王储。
“殿下，您在说什么？那是您的父亲！是法兰西的国王！”
“这是法兰西的国难！英格兰人的铁蹄马上就要踩到巴黎了，我们现在需要集结军队，需要选出新的统帅，而不是在这里讨论什么神学罪孽！”
“集结军队？拿什么集结？”
财政大臣马蒂厄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该是自己表现的时候了。
乔瓦尼大人的金币，可不能白拿。
“国库里连一个铜板都不剩了！为了打这场仗，能收的税都收到了十年以后。现在连城墙上的卫兵都快发不出军饷了。”
“还有那些平民。”
“你们听听外面的动静。如果没有粮食，没有希望，不用等英格兰人来，巴黎的暴民明天就能把西岱宫给点了！”
马蒂厄的话，把这些老贵族们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没钱，没兵，没国王。
这盘棋，已经是死局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老伯爵捂住了脸，“难道就坐在这里等死吗？向爱德华投降？”
“不。法兰西不会亡。”
让王子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因为过度亢奋而泛起了一层潮红。
“因为我们还有一个人。”
“一个真正能把法兰西从烂泥坑里拉出来的人。一个早就预见了一切，一个把大洪水的警告早就给了我们，而我们却愚蠢地没有听从的人！”
听到这句话，大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查理王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但他什么也没说。
马蒂厄立刻接过了话头，装出了十二分的虔诚：
“殿下说的是乔瓦尼·阿奇亚尤利枢机主教大人吗？”
“是的！”
让王子双手按在长桌上，目光狂热地扫视着所有人。
“除了老师，谁还能救我们？谁还能让英格兰人忌惮？谁的手里，握着能重新武装法兰西的金币？”
“你们这群瞎子！直到现在还没有看清吗？”
“世俗的王权救不了法兰西！只有那张通往神圣之城的船票，才能让我们活下去！”
“我要立刻以法兰西王储的名义，发布诏令！”
“祈求乔瓦尼·阿奇亚尤利大人主持大局！”
大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让一个银行家，一个教士，来接管法兰西的最高权力。
这在以前的卡佩王朝或瓦卢瓦王朝早期，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是要被吊死的。
可是现在。
当所有的骑士都变成了克雷西泥坑里的碎骨头；当伟大的国王不知所踪，大概率已经被砍了脑袋；当国库空得连耗子都饿死的时候。
尊严，就不值钱了。
这些老贵族们面面相觑。
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的恐惧，也看到了一样的妥协。
是啊。
阿奇亚尤利银行有钱，乔瓦尼有神启。
哪怕他是个魔鬼，只要他能保住大家在巴黎的宅子和性命，那他就是上帝。
“可是……”
大法官犹豫着开口，“枢机大人……他会来吗？这是一个烂摊子，英格兰人还在虎视眈眈……”
“他会来的。”
大厅的木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鲜艳红裙的女人的声音，打断了法官的疑虑。
让娜夫人。
她没有穿寡妇的黑纱，而是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一样，走进了这个压抑的男人议事厅。
所有的男人都转过头看着她。
“波旁夫人……”让王子愣了一下。
“殿下。各位大人。”
“我刚刚失去了丈夫。你们也失去了子侄和依靠。”
“法兰西的男人们，用他们的愚蠢证明了剑和盾牌是靠不住的。”
“乔瓦尼大人不是凡人。他不会在乎英格兰人的刀剑，因为那本来就是他预言中的一部分。”
让娜扫视着在场的人，最后看着让王子。
“只要殿下您愿意低下高贵的头颅，承认法兰西需要一位精神上的‘父亲’。”
“只要我们这些人，愿意把手里仅剩的权力，全部交到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柜台上。”
“先知，就一定会降临。”
让娜夫人的话，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什么国家尊严，什么王室血统，通通拿去典当。
换命。
让王子看着让娜，这个平时只会在宴会上卖弄风骚的姐姐，此刻居然成了他最坚定的盟友。
“好！”
让王子深吸了一口气。
“马蒂厄大人！”
“臣在。”
“立刻起草诏书。以我的名义，通告全法兰西。”
“第一，确认前线战败，举国哀悼。”
“第二，宣布法兰西进入紧急状态，所有贵族私兵、城镇卫队，全部原地待命，不许擅自出击迎战英军。”
“第三……”
“尊圣座枢机主教，我的精神导师，乔瓦尼·阿奇亚尤利大人，出任法兰西王国最高摄政！”
……
这天夜里。
巴黎没有睡。
街头的暴乱被几队勉强组织起来的卫兵暂时压制了下去。
但一种更加狂热的、近乎病态的氛围，开始在城中蔓延。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
在西岱岛的广场上，在那些因为恐慌而无法入睡的难民营里，在那些失去了丈夫的寡妇宅邸中。
人们开始点起一根根劣质的羊油蜡烛。
没有人去向他们的国王祈祷，也没有人去乞求传统的圣徒。
他们纷纷跪下。
“大洪水降临了……”
“恶魔在大地上行走，吞噬肉体……”
那个在卡昂屠杀中被几百名信徒念诵的咒语，那个由胖商人皮鲁传播开来的神迹。
此刻，成了全巴黎唯一的救命稻草。
“乔瓦尼……赞美乔瓦尼……”
成千上万的声音，从最初的低语，汇聚成了在巴黎夜空上回荡的低沉海啸。
贵族在念，乞丐在念，让王子在念，让娜夫人也在念。
这是一座彻底疯掉的城市。
这也是一座彻底被一个人从精神上阉割、又重新缝合的城市。
法兰西的心脏，已经被摘出来了，洗干净了，放在了那个用黄金和谎言铸造的祭坛上。
就等着那个披着猩红长袍的男人，来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