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走进西岱宫的议事大厅时，外头的太阳正毒，晒得人后脖颈子发烫。
地上的石头不知道铺了多少年，溜光水滑。
人在溜光水滑的石头上站着，脚底就容易打滑。
脚底一打滑，心里就没底。
现在大厅里的法兰西贵族们，心里就没底。
就在几天前，前线全军覆没的消息像一阵阴风，把巴黎吹得鸡飞狗跳。
谁家死了儿子，谁家死了男人，哭声连成了片。
可哭归哭，日子还得过。
怎么过？
英格兰人的刀还在脖子上比划着，没兵，没钱，连国王都不见人影了。
门一开，猩红色的长袍一闪。
原本嗡嗡的大厅，直接安静了。
让王子原本坐在主位上，一看乔瓦尼进来，立马站了起来。
不仅站了起来，还小跑了两步，迎上去，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老师。”
这一声“老师”，叫得又脆又亮，没有半点犹豫。
满屋子的老贵族听了，心里直抽抽。
堂堂法兰西的王储，未来的国王，喊一个佛罗伦萨人叫老师，而且喊得这么自然，这么像条见着骨头的狗。
这要是放在腓力国王刚登基那会儿，能把人直接送上断头台。
但现在，没人提断头台。
因为大家的头，都别在人家的裤腰带上。
一个头发全白了的老伯爵，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
他不是为了讲什么骨气，他是真怕。
“枢机大人……”
老伯爵咽了口唾沫，“前线的溃兵说，大军散了。可国王陛下呢？陛下在哪？”
总得有个说法。
没有说法，这丧事怎么办？
国怎么继？
乔瓦尼看着老伯爵，脸上浮现出悲天悯人的神采。
那神采，就像是教堂壁画上看着凡人受苦的圣徒。
三分同情，七分高高在上。
“神啊，你的箭是锋利的，射中王敌的心，万民扑倒在你脚下。”
乔瓦尼念了一句谁也不知出自哪里的经文。
“大洪水来的时候，没有一滴水是无辜的。”
他看着大厅里的所有人。
“英格兰人的箭，是不长眼睛的。那箭射出去，不管是贫民的胸膛，还是国王的脖子，穿过去，都是一个血窟窿。”
“腓力陛下，在冲锋的路上，被一支冷箭带走了灵魂。他的肉体留在了克雷西的泥坑里，但他的罪孽，在流血的那一刻，已经被主宽恕了。”
这话一出，大厅里先是死一样的静，紧接着，哗然一片。
让王子说国王没了，大家心里还存着个万一，觉得可能是小王子被吓破了胆，国王指不定还在哪条沟里躲着。
现在先知也这么说了。
那国王就是真没了。
是被英格兰人的箭射死了。
屋子里响起了抽泣声。
女人们哭得尤其大声。
让娜夫人站在人群里，穿着显眼的红裙，她觉得自己现在活得比谁都透彻。
她拿着一块昂贵的丝绸帕子，捂着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但那双藏在帕子后面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乔瓦尼。
这个男人，不仅在床上能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在这里，他用几句话，就把整个法兰西折腾得死去活来。
男人的魅力，不在于能扛多重的剑，而在于能扛多大的谎。
而聪明人，不止让娜一个。
几个老狐狸在心里嘀咕。
冷箭？
真要是被冷箭射死了，英格兰的爱德华能不敲锣打鼓？
爱德华是个强盗，强盗是最喜欢炫耀赃物的。
可现在，爱德华没动静，乔瓦尼却说国王死了。
这事儿，透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不是英格兰人的血腥味，是自己人杀自己人的血腥味。
可是，嘀咕归嘀咕。
谁去较真呢？
去跟先知较真？
去跟手里的金券较真？
老狐狸们看了看乖得像孙子一样的让王子，再想想自家那一堆阿奇亚尤利银行存单。
人死了，就是死了。
死人不能说话，活人得接着活。
活人活什么？
活个心安理得。
先知给了个心安理得的说法，大家顺坡下驴，这就叫懂规矩。
真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大家连最后这点遮羞布都没了。
“陛下啊！”
老伯爵扔了拐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这一跪，大家全跪了。
不管心里想什么，脸上的悲痛都得做足了。
哭了一会儿，哭得差不多了。
活人的事儿还得办。
“枢机大人。”
财政大臣马蒂厄站了起来。
“国王没了，咱们法兰西的天塌了一半。现在外面贵族在点兵，百姓在抢粮。最要命的，是金券！”
马蒂厄急得满头大汗，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急。
“老百姓觉得法兰西要亡了，手里的法兰西王室特许金券成了废纸。都在大街上疯狂抛售。原本一百弗罗林面值的金券，现在连十个弗罗林都没人要！”
“这要是崩了，咱们法兰西的钱袋子就彻底漏了！咱们拿什么发军饷？拿什么买粮食？”
金券一崩，贵族们的财富也得跟着缩水。
这下，大厅里那些刚才还装哭的人，脸色全变了。
这是真割他们的肉了。
乔瓦尼听完，没急。
做买卖的，最不怕的就是便宜货。
怕的是货不卖。
“恐慌，是魔鬼的影子。”
乔瓦尼淡淡地说。
“既然他们不要这法兰西的未来，我们要。”
“阿奇亚尤利银行将打开金库。市场上抛售多少金券，银行就吃进多少。”
“二十弗罗林。不管多少，只要他们敢卖，我们就敢收。”
马蒂厄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抄底啊！
“金币不是问题。”
乔瓦尼继续说。
“腓力没了，但法兰西没死。法兰西的盐，老百姓还得吃；法兰西的布，老百姓还得穿。只要这些还在，法兰西的税就还在。”
“教廷会按照之前的协定，以法兰西的税作为背书，向全欧罗巴发行‘圣恩债券’。”
“克雷芒教皇也会正式向英格兰发出绝罚警告，让爱德华不敢轻举妄动。”
“同时，教廷也正在训练新骑士团，用来仲裁法兰西和英格兰之间的纷争。”
这话一出，大厅里死一样的静。
钱，不用担心。
命，我保了。
“赞美枢机大人！赞美教会！”
马蒂厄带头喊了起来。
大厅里跟着响起了一片阿谀奉承的声音。
乔瓦尼抬了抬手，压下了这些毫无营养的马屁。
“金币的事，银行管。军事上的事，教廷管。”
“但现在，法兰西最需要管的是人心。”
乔瓦尼指了指一直站在旁边、像个木偶一样的让王子。
“国不可一日无君。法兰西不能没有头。头没有了，身子就会乱扭。”
“今天。就在今天。”
“太阳落山之前。巴黎圣母院。我要亲自，为让王子加冕。”
群臣一听，全愣了。
今天？
太仓促了吧。
没有筹备，没有各地的领主观礼，没有圣油，甚至……
连王冠在哪都不知道。
“大人……”
大法官结结巴巴地说，“加冕典礼……是神圣的……我们需要王冠……”
“王冠？”
乔瓦尼示意了一下跟在身后的莉莉丝。
莉莉丝把一个一直提在手里的粗布麻袋递给了乔瓦尼。
然后，乔瓦尼当着所有法兰西最核心贵族的面，解开了麻袋的口子。
一只沾着黑色烂泥，泥缝里还带着干涸血迹的金色王冠，被乔瓦尼拎了出来。
“当啷。”
王冠被扔在了那张长条会议桌上。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那正是法兰西的王冠！
腓力国王出征时戴在头上的那顶！
“这……这是……”
让王子也傻了，他直勾勾地盯着那顶王冠，腿都在抖。
乔瓦尼面不改色，“我的护教团骑士，在亚眠南边的一条水沟里，从一个死了的英格兰溃兵手里，把它捡了回来。”
“天主没有抛弃法兰西。祂收走了腓力陛下的生命，但把王冠还给了我们。”
捡回来的？
老狐狸们的眼睛在那顶王冠的血迹上扫过。
是谁砍了腓力的脑袋，又是谁扒了这顶王冠，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但，谁也不傻。
谁都在装傻。
事情不是这么个事情，理也不是这么个理。
但大家愿意信，那就是真的。
不信？
不信你手里的命就没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刀子能让鬼闭嘴。
“神迹！这是神迹！”
老伯爵立刻跪了下去，老泪纵横，“天主显灵了！王权没有断绝！”
让王子也猛地跪在王冠面前，他这一跪，跪得干脆，跪得彻底。
“去准备吧。”
乔瓦尼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人。
“敲响巴黎圣母院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