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听完，没急，也没恼。
他拿起刚才放下的红酒杯，又抿了一口。
“没关系。”
“佛罗伦萨，乱不了。”
“为什么？”
“因为账本在咱们手里。”
乔瓦尼冷笑了一声。
“你当佛罗伦萨那几个肥人是什么？马泰奥除了羊毛和高利贷，脑子里什么都不装。阿尔贝托是个放高利贷的吸血鬼，里纳尔多只关心他从英国进口的羊毛原毛。”
“这些人，是贼。贼是最聪明的，也是最胆小的。”
“他们造反，为了什么？为了钱。可是现在，他们怎么造反？”
“现在整个法兰西的税收权，全给了阿奇亚尤利银行。法兰西是欧罗巴最大的市场，这块肉，全被我吞了。而且，我还控制着教廷的汇兑中心。”
“斯特罗齐家的羊毛织品，要卖到法兰西，卖到阿维尼翁，用什么结算？用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汇票。阿尔比齐家族去北边做贸易，要过关卡，谁给他们开通行证？是教廷的印章，也就是我的印章。”
“他们那点家当，那点利润，全挂在我的账本上。”
“我咳嗽一声，斯特罗齐的羊毛就得烂在仓库里；我翻个白眼，阿尔贝托放出去的债就成了死账。”
“我把肉全攥在手里，他们连汤都是我赏的。”
乔瓦尼摸了摸卡特琳娜的脸颊。
“你觉得，一群命脉都被我捏着的老狗，会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去咬我的看门人吗？”
“他们不仅不会造反，他们还会比任何人都希望阿奇亚尤利家族在法兰西的生意做得安稳。”
“谁要是敢在佛罗伦萨闹事，不用我们动手，那帮胖子就会第一个跳出来，把闹事的人剥了皮挂在广场上。”
“因为动了阿奇亚尤利，就是断了他们的财路。”
在这个世界上，最稳固的忠诚，不是靠骑士的誓言，也不是靠教廷的圣经。
而是靠利益的捆绑。
当你把所有人的钱袋子都缝在自己的衣服上时，你哪怕是个光杆司令，他们也会拼了命地保护你。
卡特琳娜听完，满目爱意地看着乔瓦尼。
这个男人，根本不用去佛罗伦萨，他坐在巴黎的床上，就把远在千里之外的执政团算计得死死的。
“懂了。”
卡特琳娜往乔瓦尼怀里钻了钻，“那我就安心留在巴黎。”
两人正温存着。
“笃，笃。”
卧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这宅子很大，乔瓦尼的规矩也大。
没有天大的事，晚上没人敢来敲这扇门。
“谁？”
“主人，是我。莉莉丝。”
卡特琳娜皱了皱眉。
她对这个女仆有一种本能的不适。
那个叫莉莉丝的斯拉夫女人，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女人的柔顺，眼睛像是一头在雪地里饿了三天的狼。
卡特琳娜觉得，如果乔瓦尼下个命令，这个莉莉丝能毫不犹豫地咬断自己的脖子。
“进来。”乔瓦尼说。
门被推开。
莉莉丝穿着女仆装，脚上踩着软底靴，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从门口走到了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低下头。
她不看床上的春光，也不看卡特琳娜。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头狼乔瓦尼。
莉莉丝从腰间的一个皮兜里，掏出一个极其微小的羊皮卷。
这种羊皮卷薄得透明，是专门用来绑在信鸽腿上的。
她双手捧着，递向乔瓦尼。
“刚收到的。阿尔忒弥斯传出来的。”
乔瓦尼松开卡特琳娜，从莉莉丝手里捏过那个小小的羊皮卷。
展开。
羊皮卷上只有几行极小的字。
乔瓦尼看完，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怎么了？”
卡特琳娜看着乔瓦尼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安，“是英格兰人打过来了？”
乔瓦尼把羊皮卷递给了卡特琳娜。
“你自己看。巴黎的商人们，觉得法兰西的饭，他们也有资格上桌吃了。”
卡特琳娜接过羊皮卷，扫了一眼。
这一看，她脸上的慵懒和温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羊皮卷上的内容很简单：“商会密谋。马塞尔联合第三等级代表，欲以平息暴乱、筹集军费为由，逼迫让国王召开三级会议。意图：夺取法兰西财政监督权，限制教廷商业特权，审查阿奇亚尤利银行金券流向。”
“找死！”
卡特琳娜骂了一句。
“一群卖布的、卖粮食的泥腿子，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居然敢管起咱们的账来了？”
卡特琳娜是个在政治漩涡里滚过来的人，她一眼就看穿了马塞尔的把戏。
什么筹集军费，什么平息暴乱。
这都是幌子。
马塞尔是看明白了乔瓦尼“神权至上”的本质是在抢钱，所以他急了。
他想利用三级会议这个法兰西唯一能合法扯皮的平台，联合全法兰西的商人，在法理上给乔瓦尼套上一个笼头。
“三级会议？”
卡特琳娜冷笑了一声，看向站在一旁的莉莉丝。
“堂哥。这种事，没必要搞得那么复杂。”
“让莉莉丝去。或者调一队护教骑士。”
“马塞尔不是要开会吗？明天早上，让他的脑袋挂在中央市场的大门上。看看巴黎还有哪个商人敢提查咱们的账！”
卡特琳娜的办法，简单，粗暴。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永远比解决问题来得快。
站在原地的莉莉丝，在听到卡特琳娜的话后，身子微微绷紧。
只要乔瓦尼一点头，她今晚就能潜入那栋坚固的诺曼底石头房子，把马塞尔的喉咙割断。
但乔瓦尼却摇了摇头。
他往后一靠，身体陷入了柔软的枕头里。
“不用。”
“杀人是下乘。连皮带骨头吞下去，才是上乘。”
卡特琳娜不解:
“为什么不杀？”
“留着这个马塞尔，他要是真把三级会议闹起来了，煽动全法兰西的第三等级。咱们手里的金券就算再稳，也经不起这帮商人天天在底下散播恐慌。”
乔瓦尼看着自己这个聪明、但格局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的妻子，说道：
“卡特琳娜。在佛罗伦萨，商人们靠什么夺权？”
“靠行会。靠执政团。靠把贵族赶出局。”
卡特琳娜回答。
“对。”
乔瓦尼点点头，“但这里是法兰西。法兰西没有执政团，法兰西只有三级会议。”
“马塞尔觉得，他看穿了我。他觉得我乔瓦尼就是个剥了红皮的放贷商人，他觉得我用神棍那一套骗了国王，他很不服气。”
“他觉得他艾蒂安·马塞尔也能玩这套，甚至想用法兰西的规矩来约束我。”
“可是，他不知道一件事。”
“三级会议是个好东西。它把全法兰西有钱的、有地的、有人的家伙，全都聚在了一个屋檐下。”
“马塞尔想用开会来逼宫，来查我的账。”
“而我，正愁找不到一个好机会，把法兰西这帮商人家里的最后一个铜板榨干净呢。”
乔瓦尼坐直了身子。
“你要知道，我乔瓦尼·阿奇亚尤利，是个什么人？”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老子穿越前是个搞金融诈骗的。
“我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把所有傻子聚在一起的‘大会’。”
乔瓦尼最烦的是什么？
是韭菜分散，是不好集中洗脑。
马塞尔要开三级会议？
这简直就是瞌睡送枕头。
这等于是马塞尔亲自当了号集人，把全法兰西最肥的一群羊，主动赶进了乔瓦尼建好的屠宰场。
卡特琳娜看着乔瓦尼的表情，虽然她没完全听懂乔瓦尼要怎么在三级会议上翻盘，但她感到了那令人窒息的算计感。
“那……马上就召开三级会议吗？”
“马塞尔的请愿书，估计明天就会递到西岱宫。”
“不急。”
乔瓦尼摇了摇头。
“开会，得有个好气氛，来印证我说的话。现在的气氛，还不够绝望。”
“不够绝望？”
卡特琳娜愣住了，“克雷西死绝了骑士，国王也死了，这还不够绝望？”
“不够。因为法兰西的人，虽然怕死，但骨子里还有点没被磨干净的骄傲。他们觉得，巴黎的城墙还很高，他们觉得，只要大家凑一凑钱，还能再拉起一支队伍。”
乔瓦尼转过头，看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个方向，是北方。
是加莱。
“我们得等等。”
“等加莱那边的消息。”
“等爱德华在加莱城下，把法兰西最后一点民族自尊心，彻底按在烂泥里摩擦干净。”
“等法兰西这口气，彻底断了。”
“我的演讲，才有力量。”
夜风吹过巴黎的上空，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
这栋曾经属于洛林公爵的豪宅里，烛火闪烁。
一场足以把法兰西抽筋剥皮的阳谋，就在这张铺着波斯地毯的天鹅绒大床上，悄然成型。
而此时。
在巴黎右岸那栋坚固的石头房子里。
巴黎商会会长艾蒂安·马塞尔，正在兴奋地连夜修改着即将递交给让国王的请愿书。
他以为自己握住了解剖魔鬼的手术刀。
他甚至能想象到，在三级会议的大厅里，自己如何慷慨陈词，将那个佛罗伦萨神棍逼到死角，逼迫他交出法兰西的财政大权。
安娜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
什么也没说，只是体贴地为他换了一根新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