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主战派的贵族们觉得这是耻辱,必须用剑洗刷;老约翰和几个稳健派则死死抱着账本,说出兵就是加快破产。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口水乱飞。
爱德华没有参与争吵。
他坐在高背椅上,目光越过争吵的人群,看向大厅那扇狭长的窗户。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泥泞平原。
爱德华觉得,这平原就像是一张大嘴,正在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他的一切。
吵闹声渐渐变得遥远,爱德华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猩红长袍,坐在马背上,带着一个野性十足的女仆,对他微笑的男人。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爱德华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开始复盘。
他强迫自己从这堆烂账里跳出来,把时间倒回到三个月前,倒回到卡昂的那座城堡里。
那时候,他的大军因为杀了教堂里的狂热信徒,士气濒临崩溃。
是乔瓦尼的妻子,那个冷艳的女人卡特琳娜,半夜来找他。
教了他一套“天谴军团”的说辞,用宗教的狂热对冲了士兵的恐惧,让他不仅稳住了军心,还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随后,在克雷西。
法兰西的骑士像傻子一样往斜坡上冲,被他的长弓手射成了刺猬。
腓力那个老东西死了,法军崩溃了。
他赢了。
赢得很痛快。
然后,乔瓦尼站在战场边缘,指着北边,告诉他:“去打加莱。拿下了加莱,法兰西的脖子上就套上了绞索。你去加莱城墙上磨刀,法兰西就得找阿奇亚尤利银行借钱。你赢了地盘,我赢了钱。”
这是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双赢交易。
所以,爱德华来了。
他不仅来了,还顺理成章地接收了那个法兰西叛徒瓦朗谢讷送上的加莱城。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是这场战争最大的赢家。
但现在。
爱德华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和这几天收到的来自巴黎的情报,在脑子里一组合。
一条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逻辑链,出现在他眼前。
第一步,卡昂的解围。
乔瓦尼为什么要帮他稳住军心?
不是因为乔瓦尼好心,是因为乔瓦尼需要英格兰这把刀足够锋利。
这把刀如果钝了,就杀不死法兰西的旧贵族,就砸不碎腓力的统治。
第二步,克雷西的惨败。
法兰西的精锐死绝了,腓力死了。
按理说,法兰西应该亡国了。
但实际上呢?
让上台了。
让是个没有主见的废物,他只听老师的。
而这个老师,就是乔瓦尼。
借着克雷西的亡国危机,乔瓦尼在巴黎颁布了那个骇人听闻的《战时经济管制法案》。
爱德华看到那份情报的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
冻结私人财产,没收所有物资,废除自由民身份。
这哪里是法兰西?
这是直接把一个国家变成了一个奴隶营!
这种法案,如果是在太平年代,哪怕腓力国王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推行,法兰西的贵族和商人会立刻造反,把国王撕成碎片。
但现在,因为有他爱德华这头“英格兰恶狼”在外面虎视眈眈,因为有加莱陷落的巨大恐慌。
法兰西的贵族和商人们,不仅没有造反,反而乖乖地交出了所有的财产和权力,跪在乔瓦尼的脚下,祈求先知的庇护。
这叫什么?
这叫外敌入侵,内部集权!
乔瓦尼借着他爱德华的刀,不仅杀光了法兰西的政敌,还顺理成章地、没有任何阻力地,把整个法兰西的财富,全部装进了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口袋!
爱德华的呼吸急促起来。
第三步,也就是现在这一步。
加莱。
爱德华以为自己占领了加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是在法兰西的脖子上套了绞索。
可是现在回头一看。
这哪里是法兰西的绞索?
这分明是英格兰脖子上的吸血水蛭!
乔瓦尼为什么要劝他打加莱?
为什么加莱城里的叛徒会那么巧地杀了守将,献出城门?
因为乔瓦尼需要他留在大陆上!
如果他在克雷西打赢了就走,或者去围攻巴黎。
那乔瓦尼的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
围攻巴黎,英格兰人未必打得下来,一旦陷入苦战,英格兰国内就会反对。
但加莱不一样。
加莱就在海峡边上,离英格兰太近了。
太容易吞下去了。
这是个诱饵。
一个掺了毒药的诱饵。
爱德华吞下加莱,就等于是把两万大军锚定在了一个毫无产出的死城里。
他不能退。
因为加莱是他在克雷西大捷后最大的实质性战果。
如果现在退兵回英格兰,不仅他这个国王颜面扫地,国内那些出了钱的贵族也不会放过他。
他只能守。
而要守,就必须源源不断地从英格兰输血。
物资、粮食、冬衣、武器。
这些东西跨过海峡,成本高昂。
而乔瓦尼在干什么?
乔瓦尼在巴黎,舒舒服服地坐在摄政的位置上,用那些被没收了财产、饿得眼睛发绿的法兰西流民,拿着半个铜板的火把,来消耗他一百弗罗林的粮车!
这笔账,乔瓦尼算得太精了。
法兰西的底子大,人多。
现在全国的财富都在乔瓦尼一个人手里。
乔瓦尼死十万个农夫,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爱德华死不起。
英格兰是个穷岛国。
打仗是靠议会拨款,靠贵族凑份子的。
如果在加莱这么无休止地消耗下去,不用一年,英格兰的财政就会彻底崩溃。
到时候,议会就会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甚至逼他退位!
“好毒啊……”
爱德华猛地站了起来。
大厅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北安普顿伯爵、黑太子、老约翰,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国王。
“陛下……您怎么了?”
北安普顿伯爵试探着问。
爱德华没有回答。
他走到长条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桌上那张铺开的法兰西地图。
地图上,巴黎在南,加莱在北。
中间隔着大片的平原。
但在爱德华眼里,这已经不是地图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棋盘。
而他,英格兰的国王,不过是这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帮别人圈地、帮别人杀猪、最后还要被抽干骨髓的棋子。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爱德华咬着牙。
“他不是商人。”
“他也不是先知。”
“他是个连魔鬼都要敬畏三分的畜生。”
爱德华终于明白了一切。
战争是他打的,人是他杀的,恶名是他背的。
可是法兰西的钱,法兰西的权,甚至法兰西未来的灵魂,全被那个穿着猩红长袍的男人,兵不血刃地拿走了。
赢家只有一个。
阿奇亚尤利。
“父亲,您在说什么?”
黑太子满脸疑惑。
他不明白,明明是他们打赢了,为什么父亲看起来比吃了败仗还要绝望。
爱德华看着年轻的儿子,悲哀道:
“我们在打一场不可能赢的仗。”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约翰。停止所有海上的运粮船。我们买不起那该死的‘危险金’。”
“陛下!那加莱城里的两万人吃什么?”
老约翰急了。
“加莱城里不是还有法国人吗?”
既然乔瓦尼不讲武德,那他也不用讲了。
“传我的命令。从明天起,加莱城内,所有的法兰西平民,不管是商人还是手工业者,全部驱逐出城!”
“把他们的房子拆了当柴烧。把他们的存粮全搜出来充公。哪怕是他们藏在墙缝里的半块黑面包,也得给我挖出来!”
“一个法兰西人都不许留!”
大厅里的贵族们愣住了。
“陛下,这……这违反了贵族的荣誉。那些平民是没有武装的……”
北安普顿伯爵有些迟疑。
“荣誉?”
爱德华冷笑。
“在一个用火把和农夫跟你算账的疯子面前,你跟我谈荣誉?”
“你以为驱逐他们是残忍吗?”
爱德华指着巴黎的方向。
“不。这是在给那个坐在巴黎的先知找麻烦。他不是法兰西的救世主吗?他不是把所有的粮食都收归国有了吗?”
“加莱城里有两万法兰西平民。我把他们全赶出去,赶到冰天雪地里。让他们朝着巴黎走!”
“两万张嘴!我看乔瓦尼救不救!”
“他要是救,就得掏出真金白银和粮食来养这些难民,他的统配所就会被吃垮!”
“他要是不救,这两万人就会饿死在路上。他那个靠宗教和悲悯建立起来的神圣光环,就会在这两万具尸体面前,碎成一地渣子!”
爱德华的眼睛充血。
“乔瓦尼想让我在这里流干血。那我就把法兰西的烂肉,全塞进他嘴里。看谁先被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