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人不喜欢这雾。
雾太大了，走在街上容易踩进阴沟里，或者被巡夜的卫兵当成法兰西间谍抓起来打一顿。
但如今的托马斯·兰开斯特伯爵喜欢这雾。
因为雾能遮丑。
能遮住他那占了半条街的仓库，还有仓库里那些正在一天天发霉、发臭的羊毛。
兰开斯特是个胖子，四十来岁，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
他平时出门，要在马车外面挂上三面绘着家族徽章的盾牌，前后得有八个披甲骑士开道。
但今天晚上，他只骑了个骡子，带了两个护卫。
兰开斯特心情很差。
就在今天下午，王后菲莉帕的书记官又跑到了他的庄园，送来了一份言辞恳切但态度强硬的“劝捐书”。
说国王在法兰西腹地陷入了苦战，需要国内的贵族再掏一笔钱，购买冬衣和长矛。
兰开斯特当时就把那份劝捐书扔进了壁炉里。
掏钱？
他现在连自家的马棚都快修不起了！
佛兰德斯那帮孙子，跟见了鬼一样，死活不肯派船来伦敦。
说是教皇下了令，谁敢买英格兰的羊毛，谁就是资助恶魔，就要吃绝罚。
羊毛运不出去，他的金币就断了流。
而爱德华那个打仗打疯了的国王，不仅不回来，还天天在海峡对岸要钱。
这日子没法过了。
骡子在泰晤士河边的一条暗巷里停了下来。
前面是个破木门，挂着个木牌子，上面画着一只褪了色的鹅，或者是天鹅，反正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金天鹅酒馆”。
“伯爵大人。”
护卫压低声音，“到了。”
兰开斯特从骡子上翻下来，踩在满是鱼鳞和烂泥的地上，嫌弃地甩了甩靴子。
“所罗门那个老杂种，最好不是在消遣我。”
兰开斯特嘟囔着。
要不是所罗门在信里说，有个威尼斯的豪商愿意用现钱结清他仓库里的羊毛，他堂堂德比伯爵，打死也不会到这种只有下等水手和妓女才来的地方。
推开木门。
酒馆里没有别的客人，连老板和酒保都不见人影。
只有大厅中央的一张油腻的橡木桌旁，点着两根粗大的羊油蜡烛。
桌子两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所罗门。
另一个，是个穿着灰褐色呢子大衣的年轻人。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露出来的下巴线条很硬朗。
在年轻人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女人。
兰开斯特大模大样地走过去，拉开椅子，重重坐下。
两个护卫按着剑柄，站在他身后。
“所罗门。”
兰开斯特没看那个年轻人，直接对着老犹太人发难，“你让我大半夜跑到这耗子洞里来，如果拿不出响当当的金弗罗林，明天我就让治安官把你逐出英格兰。”
“别忘了，你可是个犹太人，要是没有我……”
所罗门干笑了一声，没接话，转头看向了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摘下了帽子。
一张俊美得让兰开斯特这种老嫖客都觉得有些晃眼的脸。
“伯爵大人。时间很晚，雾很大，您的脾气我也能理解。”
“我叫马可。威尼斯圣马可商会的董事。”
兰开斯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威尼斯人。你们威尼斯人向来比热那亚人还要抠门。说吧，你想多少钱买我的羊毛？我可告诉你，如果想趁火打劫压我的价，门都没有。我的羊毛就算是烂在仓库里，也不会贱卖。”
“我不压价。”
乔瓦尼看着他。
“现在的市价是，一袋柴郡优质羊毛，两个金弗罗林。”
“我出三个。”
兰开斯特愣住了。
他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个？一袋？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兰开斯特狐疑地看着乔瓦尼，“现在连佛兰德斯人都不敢收我们的货。你花高价收？就算你收了，教廷有禁令，你敢运到大陆去吗？”
“运得过去，是我的本事。运不出去，金币也进了你的口袋。”
乔瓦尼笑了笑。
“伯爵大人，威尼斯商会和教皇宫的税务官，关系一向很好。只要羊毛卖给了我，我换上威尼斯商会的封条，教廷的禁令就成了一张废纸。教皇是不管羊毛从哪来的，他只管这是谁的羊毛。”
兰开斯特的眼睛亮了。
商人的这套偷梁换柱的把戏，他最清楚。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币。
“你有多少金币？”
兰开斯特身子往前探了探，态度完全变了。
节操这种东西，在多出一个金弗罗林的差价面前，就是个屁。
乔瓦尼给身后的莉莉丝使了个眼色。
莉莉丝走到桌前，从手里提着的一个粗布麻袋里，掏出了一个黑铁匣子。
放在桌上。
“哐当。”
铁匣子很沉。
乔瓦尼推开铁匣子的锁扣，掀开盖子。
酒馆里昏暗的烛光，瞬间被铁匣子里散发出来的光芒照亮了。
金子。
满满一匣子，铸造得极其精美的金币。
在火光下泛着让人头晕目眩的黄澄澄的光。
兰开斯特的呼吸立刻变得粗重起来。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金子，但在被爱德华那无休止的“战争税”榨干了三年之后，他觉得这匣子金子比他亲爹还要亲。
“这里是一千金弗罗林。”
乔瓦尼把铁匣子往兰开斯特面前推了推。
“定金。”
“买你仓库里的一千袋羊毛。”
“剩下的尾款两千金弗罗林，明天下午，送到您的府上。”
兰开斯特伸出手，想去摸那些金币，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是个贪婪的人，但他也是个在政治泥潭里打滚的老狐狸。
“天下没有白掉的金币，威尼斯人。”
兰开斯特盯着乔瓦尼的眼睛。
“你出了高价，又拿了这么多现钱。你图什么？”
“商人图什么？当然是图赚更多的钱。”
乔瓦尼靠在椅子上。
“伯爵大人。我买您的羊毛，只是个敲门砖。”
“我真正想买的，是整个英格兰的羊毛。”